整個人跪在了地上。
那張臉。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角向下彎的幅度，下巴上那顆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痣——
是我媽。
十年前死去的、只留了一張發(fā)黃照片的、我記了十年的臉。
一模一樣。
我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
他的手在抖。五十六年，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手在抖。
刀從他手里滑下來，砸在凍硬的地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第三章
我跪在地上看了那張臉很久。
久到膝蓋被凍土硌得沒了知覺，久到白霧完全散盡，久到那個女人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黑的，瞳仁很大，像一口深井。
她看著我。
那種看法不像其他剛"出來"的破羊女——空洞的、沒有焦點的。
她的目光有方向。
直直地落在我臉上，停在那里，一動不動。
"爹。"我的聲音從嗓子里擠出來，干得發(fā)裂，"她——她是不是——"
"閉嘴。"
我爹彎腰撿起刀，轉(zhuǎn)身往屋里走，腳步比平時快。
"她怎么長了我**臉？"
他沒停。
"我問你話！"
我站起來，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巴掌落下來的時候我沒來得及躲。
掌風(fēng)帶著他常年干粗活攢下來的力道，整個人的右臉像被一塊燒紅的鐵片烙了一下。嘴里有鐵銹味，舌頭內(nèi)側(cè)磕破了。
"別問不該問的。"
他甩開我的手，走進(jìn)堂屋，把門從里面插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嘴角往下淌了一條細(xì)線，在下巴上凝成一顆紅豆大的血珠，掉在地上，被凍土吃進(jìn)去。
后院的女人被老何和柱子裹上了棉衣，暫時安置在后院的小屋里。那間屋子原來是放雜物的，靠墻加了張木板床，鋪了層稻草。
我回屋之后沒睡。
等到夜里三點，我爹的鼾聲穿過隔墻傳過來，穩(wěn)而沉。
我從床上坐起來，赤腳踩在地上——冰，從腳底板一直凍到小腿肚子。但我沒穿鞋，怕鞋底踩在地上有聲響。
摸黑走到堂屋。
西墻角有個舊柜子，不是裝錢那個——那個在我爹臥室里。這個柜子放著雜物，老照片，過期的戶口本，還有我媽留下來的東西。
拉開抽屜，最底層壓著一個鐵皮盒子，是裝月餅的那種，上面印著嫦娥的圖案，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我把盒子抱出來，蹲在窗戶底下，借著月光打開。
里面的東西不多。
一條**繩。一個紐扣。一張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邊緣發(fā)黃，卷了角。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側(cè)坐在一塊石頭上，**是模糊的山和樹。
我媽。
五官清晰，跟我記憶里的重疊在一起，嚴(yán)絲合縫。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鋼筆字，是我爹的筆跡——
"庚午年三月初九，取。"
取。
不是"拍"，不是"攝"。
取。
我的手指開始發(fā)麻。
重新翻到正面。
月光照在照片上，我湊近了看我**臉。
看著看著，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眼睛。
照片像素不高，但月光底下，如果貼得足夠近——
我**瞳孔，不是圓的。
是豎的。
兩條細(xì)細(xì)的垂直縫隙，嵌在深色的虹膜里。
跟今天下午那只母羊站起來時一模一樣。
鐵皮盒子從我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我渾身的血像被抽走了一樣，手腳冰涼，耳朵里嗡嗡地響。
"誰！"
隔壁我爹的鼾聲斷了。床板嘎吱一聲。
我把盒子和照片塞回抽屜，赤著腳沖回自己房間，鉆進(jìn)被窩，閉眼。
心跳在胸腔里撞，一下接一下，撞得肋骨疼。
腳步聲在堂屋里響了一圈，停了。
"嗯……貓。"我爹自言自語了一句，腳步聲回了他的臥室。門關(guān)上了。
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的裂縫。
豎瞳。
取。
庚午年三月初九。
我攥著被角，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第二天一早，我沒去后院喂羊。
我去了村東頭。
村東頭住著一個人——三奶奶，姓周，八十三了，耳朵背，腿腳不利索，常年窩在炕上不出門。她是村里年紀(jì)最大的人，比我爹還大將近三十歲。
我爹入行的時候，三奶奶就已經(jīng)在了。
她知道的事情，比這個村里任何人都多。
我推開她家院門的時候，院子里靜得只剩下檐下冰柱子滴水的聲音。
屋里有股子中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