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姑娘------------------------------------------，運輸公司就炸了鍋。。早會每天都有，七點半開始，所有不當班的司機都得到。***站在辦公室門口，手里端著那個印著“安全生產”的搪瓷缸子，等人都到齊了，清了清嗓子?！白蛱焐蚯锾耐九軡鷮幘€，路上遇到塌方，一個人清了半個鐘頭的路，貨按時送到，車完好，人也沒事?！彼D了頓，目光掃了一圈，“你們誰跑那條線的，心里有數(shù)。那地方塌方不是一次兩次了，上回老周遇到，等了三個小時等救援。人家一個女同志，自己解決了?！?。“鐵姑娘?！庇腥诵÷曊f了一句。，沒吭聲。她穿著昨天剛領的新工裝，藍色的卡其布還帶著折痕，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額角上的膠布換成了小的，頭發(fā)放下來遮住了，不仔細看瞧不出來?！拌F姑娘”這三個字像長了翅膀，一上午就傳遍了整個運輸公司。食堂打飯的時候有人喊她“鐵姑娘”，修車組張師傅見了她也喊“鐵姑娘”，連傳達室看報紙的老頭都抬起頭來，沖她豎了個大拇指。。前世她開了三十年公交車，人家叫她“沈師傅”，最多叫“老沈”，沒人給她起過外號。但“鐵姑娘”總比“不像女人的”好聽，她也就沒說什么。。，女司機就她一個。這些男司機大部分是轉業(yè)兵，也有幾個是從學徒一步一步熬上來的，開大車在他們眼里是男人的活，女人就該在辦公室坐著，或者去供銷社站柜臺。。，跟沈秋棠她爹沈大柱不對付。兩家大人的矛盾延續(xù)到了孩子身上，趙大勇在運輸公司干了五年，自認為是老資格，一個新來的女司機出風頭，他臉上掛不住。，沈秋棠在停車場檢查車輛的時候，趙大勇帶著兩個人晃過來了?！皢?，鐵姑娘，”趙大勇叼著根煙，雙手插在褲兜里，斜著眼看她，“聽說你一個人清了塌方？”，繼續(xù)用扳手緊著輪胎螺絲。
“跟你說話呢?！壁w大勇旁邊的一個人幫腔。
“聽見了?！鄙蚯锾陌寻馐址畔拢酒饋恚牧伺南ドw上的土。她比趙大勇高半個頭，站在那兒，影子正好罩住他。
趙大勇往后退了半步，又覺得丟面子，站住了。
“我就是想問問，”他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彈了彈煙灰，“你一個女的，開大車，行不行啊？”
沈秋棠看著他，沒說話。
“山路那么險，萬一出點事……”趙大勇還沒說完，沈秋棠開口了。
“你跑過濟寧線嗎？”
趙大勇一愣：“跑過啊?！?br>“上個月你那趟濟寧線，遲到了四個小時，客戶投訴到李隊長那兒，有沒有這回事？”
趙大勇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那是他的糗事——路上水箱開鍋了，他不會修，等了兩個小時才等到過路的車幫忙。
“那是車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br>“車的問題？”沈秋棠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解放CA10，跟院子里這些一模一樣。你在部隊開過車嗎？”
趙大勇沒當過兵。他是接**的班進的運輸公司，從學徒干起，熬了五年才轉正。這是他的短處，他最怕人提。
“開沒開過部隊的車，跟你會不會修車是兩碼事?！鄙蚯锾恼f著，走到趙大勇開的那輛六號車前，打開發(fā)動機蓋，指了指里面的發(fā)動機，“你這車火花塞積碳嚴重，化油器混合比不對，機油也該換了。你要是不信，去問張師傅?！?br>趙大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沈秋棠蓋上發(fā)動機蓋，拍了拍手，轉身看著他：“你要是覺得我不行，咱們比一趟。濟寧線，同一天出發(fā)，看誰先到。輸了的人請全隊吃飯?！?br>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圍了一圈人，都在看熱鬧。有人起哄：“比一個！比一個！”
趙大勇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最后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他旁邊的兩個人也跟著走了。
張師傅站在修車組的大棚下面，手里拿著扳手，看得直樂。等趙大勇走遠了，他沖沈秋棠喊了一嗓子：“小沈，你這脾氣，跟你爹一個樣?！?br>沈秋棠沒接話，回到自己那輛七號車前，繼續(xù)檢查。
她不是故意要跟趙大勇過不去。她只是知道，在這種地方，客氣沒用。男人們不服你，你就得用本事讓他們閉嘴。部隊里是這樣，運輸公司里也是這樣。
下班后，沈秋棠沒有直接回宿舍。
她換了一身干凈衣服——還是那件藍色工裝，但把棉襖脫了，換了件薄一點的夾襖。頭上的膠布又換了一塊小的，她對著鏡子看了看，傷口已經結痂了，再過幾天就能揭掉。
她跟***請了半天假，說要去濟寧市看個戰(zhàn)友。***批了，還多給了她兩張出差補助的餐票。
從平安縣到濟寧市，坐長途客車要三個多小時。沈秋棠沒坐客車，她搭了一趟去濟寧拉貨的順風車——運輸公司的老周跑夜班，正好捎上她。
老周五十多歲，話不多，一路上只說了三句話：“坐好了。到了。下車小心?！鄙蚯锾囊矝]多話，靠在后座上閉眼養(yǎng)神。
到濟寧市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天全黑了。
沈秋棠沒去招待所，直接去了趙紅英的宿舍。趙紅英在濟寧供銷社工作，住在供銷社后面的職工宿舍，一間小平房，比沈秋棠在運輸公司的宿舍還小。
趙紅英開門的時候，手里還端著飯碗。她看見沈秋棠，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把她拽進去。
“你怎么來了？吃飯沒？”
“沒?！?br>趙紅英把自己的飯碗往桌上一放，去廚房又拿了一副碗筷，把自己那碗粥分成兩份，又從柜子里摸出半個饅頭，掰成兩半。
“湊合吃，沒提前準備?！?br>沈秋棠沒客氣，坐下來就吃。粥是玉米面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饅頭是兩摻的，有點硬，但熱乎。她就著趙紅英腌的咸菜，三兩口喝完了粥。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壁w紅英坐在對面，托著腮幫子看她，“你頭上的傷好了？”
“差不多了?！?br>“我看看?！壁w紅英湊過來，扒開她的頭發(fā)看了看那塊痂，嘖了一聲，“留疤了?！?br>“不怕。又不靠臉吃飯?！?br>趙紅英笑了笑，沒接話。她收拾了碗筷，又從柜子里拿出兩個蘋果，一人一個。蘋果不大，有點皺，但聞著香。沈秋棠咬了一口，酸甜酸甜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流。
“供銷社內部買的？”沈秋棠問。
“嗯。一個蘋果一**業(yè)券，限購兩個?！壁w紅英咬了一口，嚼著，“你說這日子，買個蘋果都要票?！?br>沈秋棠沒說話，嚼著蘋果，看著窗外的天。
六十年代的供銷社，柜臺后面擺的東西不多。肥皂、火柴、煤油、白糖、布匹，都是緊俏貨，光有錢不行，還得有票。農村人沒工業(yè)券，想買塊肥皂都難。城里人好一點，每人每月發(fā)幾張，但也不夠用。
沈秋棠想起自己枕頭底下那十幾**業(yè)券，心里盤算著能買點什么東西。布票有二十幾尺，夠做一身新衣服了，但她舍不得用，想攢著。
“秋棠，”趙紅英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個事?！?br>“什么事？”
“我們供銷社有個采購員，男的，二十八歲，沒結婚。人老實，長得也還行，工資一個月四十多塊?！壁w紅英說著，眼睛亮晶晶的，“你要不要見見？”
沈秋棠看了她一眼：“不要。”
“為什么？”趙紅英急了，“你都二十一了，再不找就晚了。人家條件不錯，多少人想介紹呢?！?br>“我說不要就不要?！?br>“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沒有。”
“那為什么不見？”
沈秋棠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擦了擦手，看著趙紅英：“紅英，我不想嫁人?！?br>趙紅英愣了：“你不想嫁人？你想當老姑娘？”
“當老姑娘怎么了？”沈秋棠靠在椅背上，“我一個人過得挺好。有工作，有宿舍，有錢花，想干嘛干嘛。嫁了人，伺候公婆，生孩子，做飯洗衣服，還得看男人臉色?！?br>趙紅英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沒說出來。
她自己在供銷社干了兩年，見過太多嫁了人的女同事，一個個灰頭土臉的。上班干活，下班回家還得干活，男人翹著二郎腿看報紙，女人在廚房忙得腳打后腦勺。工資還得上交，想給自己買個雪花膏都得看男人臉色。
“可是……”趙紅英還是覺得哪里不對，“人家都嫁，你不嫁，別人會說閑話?！?br>“說就說?！鄙蚯锾恼酒饋恚叩酱扒?，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煤油燈晃了晃，“我開我的車，掙我的錢，誰愛說誰說?！?br>趙紅英看著她站在窗前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戰(zhàn)友變了。以前在部隊的時候，沈秋棠話少，但人隨和，別人說什么她都聽著?，F(xiàn)在不一樣了，她有自己的主意，而且誰說都不好使。
“行行行，不見就不見?！壁w紅英嘆了口氣，“那你以后怎么辦？一個人過一輩子？”
“一個人過一輩子怎么了？”沈秋棠轉過身，靠在窗臺上，“我又不是沒一個人過過?！?br>她說的是前世，但趙紅英聽不懂。
“你呀，”趙紅英搖了搖頭，“犟得像頭牛。”
沈秋棠笑了：“我爹也這么說。”
兩個姑娘又說了一會兒話，趙紅英給她鋪了床，讓她在宿舍湊合一晚。沈秋棠沒推辭，脫了外套，鉆進被子里。被子是趙紅英自己彈的棉花，有點硬，但暖和。
“秋棠，”趙紅英在黑暗中開口，“你真不打算找對象？”
“不找?！?br>“那你要是有看上的呢？”
沈秋棠沉默了一會兒。黑暗里，她想起一個人——紅星家屬院里，那個在路燈下看書的瘦弱少年。她只在出院后回家那幾天遠遠見過他兩次，一次他在院子里洗衣服，一次他在門口生爐子。瘦，白凈，戴眼鏡，書卷氣濃得化不開。
但她沒跟趙紅英提。
“等看上了再說?！鄙蚯锾姆藗€身，把被子蒙住半張臉。
趙紅英在黑暗中撇了撇嘴，沒再問了。
第二天一早，沈秋棠搭老周的車回了平安縣。
老周還是那三句話，沈秋棠已經習慣了。她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的田野往后跑。秋收過了，地里光禿禿的，偶爾有一群麻雀從車頭前掠過，在晨光里像一把撒出去的芝麻。
回到運輸公司，沈秋棠先去***那里銷了假。
***正坐在辦公室里看報紙，見她進來，放下報紙，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
“你的工資。上個月雖然沒干滿，但公司按整月發(fā)了?！?br>沈秋棠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三十二塊五，一分不少。還有幾張票——糧票、工業(yè)券，都是按定量發(fā)的。
“謝謝李隊長?！?br>“不用謝?！?**點了根煙，“對了，明天開始你跑平安縣—濟寧市—臨江縣三角線，三天一趟。到了臨江縣，住運輸公司的招待所，單子已經開好了。”
“行?！?br>沈秋棠拿著信封回了宿舍。她把錢和票跟存折放在一起，壓在枕頭底下。二百七十塊存款加上三十二塊五工資，總共三百多塊。在這個年代，這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平安縣普通的工人一個月才掙二三十塊，她一個人頂一個半。
但她不滿足。這些錢夠花，但不夠讓她在這個世界上站穩(wěn)腳跟。她需要更多。
她把存折放好，出了門。
運輸公司的院子里，幾個司機正圍著趙大勇，不知道在說什么。趙大勇看見沈秋棠走過來，別過臉去，裝作沒看見。
沈秋棠也沒理他，徑直走向自己的七號車。
明天要跑三角線，她得提前檢查車輛。
“鐵姑娘”這個外號，已經在運輸公司叫開了。有人是真心佩服，有人是看熱鬧，也有人像趙大勇一樣，等著看她出丑。
但沈秋棠不在乎。
前世她活了五十二年，學會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別人的看法，不值一分錢。
她打開發(fā)動機蓋，借著夕陽的余暉，開始檢查明天要用的車。機油、水箱、火花塞、輪胎、剎車片，一項一項地過。她的手在零件間游走，動作熟練得像做了幾百遍。
張師傅從修車組出來，看見她在忙活，走過來遞了根煙。沈秋棠擺擺手，表示不抽。
“小沈，”張師傅把煙別在自己耳朵上，蹲在旁邊看她干活，“趙大勇那小子，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就是嘴賤，人不壞?！?br>“我知道?！鄙蚯锾念^也沒抬。
“你爹跟趙主任的事，那是上一輩的。你們年輕人，別摻和。”
沈秋棠停了手，抬頭看了張師傅一眼。張師傅五十多歲，在運輸公司干了半輩子，什么人都見過，什么事都經過。他說這話，是好意。
“張師傅，”沈秋棠說，“我不摻和。他別惹我就行?！?br>張師傅笑了：“你這脾氣，跟你爹一個樣。”
沈秋棠沒接話，繼續(xù)干活。等她把所有項目都檢查完，天已經快黑了。院子里的燈亮了，昏黃黃的光照在卡車上，把影子拉得老長。
她蓋上發(fā)動機蓋，拍了拍手，準備回宿舍。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傳達室的老頭喊她：“小沈，有你一封信！”
信是從部隊寄來的。沈秋棠接過來一看，是二哥沈秋林寫的。她在部隊當兵的時候，二哥在鐵道兵部隊，兄妹倆偶爾通信。原身的記憶里，二哥是家里最疼她的人。
她拆開信，站在傳達室門口就著燈光看。
二哥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寫得認真。信里說他在四川修鐵路，每天開山放炮，很苦，但他能扛。問她的腦袋好了沒有，問運輸公司的工作怎么樣，問爹**身體好不好。最后說，他年底可能有一趟探親假，到時候回來看她。
沈秋棠看完信，折好，放進口袋里。
二哥沈秋林，原身的親哥哥，她的哥哥。她前世沒有兄弟姐妹，這輩子有了一個大哥、一個二哥、一個弟弟。她還沒見過二哥，但看信里的語氣，這是個實在人。
她回到宿舍，點上煤油燈，給二哥回了一封信。她寫得簡短：“哥，我腦袋好了。運輸公司的工作挺好，爹媽也好。你注意安全，年底回來我給你殺雞吃?！?br>寫完了，她看了看，覺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哥，你帶點四川的辣椒回來，這邊的辣椒不香。”
她把信裝進信封，貼上郵票，明天去郵局寄。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運輸公司的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遠處肉聯(lián)廠的汽笛聲還在響，嗚嗚的，像是有人在喊：天黑了，回家了。
沈秋棠躺在床上，聽著那聲音，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她剛開公交車那會兒，有個老師傅跟她說：“開車開久了，車就成了你的家。方向盤一摸，外面的事就跟你沒關系了。”
那時候她覺得這話說得玄乎?，F(xiàn)在她信了。
解放CA10的方向盤在她手里，她就不怕。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明天要跑三角線，平安縣到濟寧市再到臨江縣，三天一趟。路更遠，貨更多，但她不怕。
“鐵姑娘，”她在黑暗中念了一遍這個外號，嘴角翹了翹，“挺好?！?br>隔壁傳來趙大勇的呼嚕聲，隔著墻都聽得見。沈秋棠閉上眼睛，聽著那呼嚕聲，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