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出發(fā)前，我其實有過一瞬間的猶豫。
云南，太遠(yuǎn)了。
但手機里那條消息還亮著：“這次出價高，來回車票全包，這場完事能拿兩千多。姐想著你懂事，才特意留給你?！?br>兩千塊。
這筆錢夠我少上一個月的夜班。
我給那個中年女人回了消息：“謝謝姐，我去?！?br>她秒回一個笑臉：“我就知道你是個有心的孩子。”
到云南那天，天陰得厲害。
我按照地址坐大巴到了一個縣城，下車時她已經(jīng)在路邊等著了。
她站在車旁沖我招手，笑得和之前一模一樣。
“累了吧？先上車，咱還得去接個人?！?br>我坐進(jìn)副駕駛，才發(fā)現(xiàn)后排還坐著一個中年女人。
她穿得土氣，皮膚黑，眼神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從上到下，像在打量什么。
我沖她點點頭，她沒吭聲。
車子開了。
一開始我還看著窗外，縣城越來越遠(yuǎn)，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子從樓房變成平房，最后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土墻和荒草。
我低頭看手機，打開地圖。
這一看，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個紅點標(biāo)注的位置，和我之前收到的地址，完全不是一個方向。
“姐，咱們這是去哪兒？”我問。
她頭也沒回：“快了快了，先去接另一個伴娘。”
“可這方向不對啊?！?br>她頓了一下，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笑著說：“你還挺細(xì)心。沒事，那邊路不好走，咱們繞一下?！?br>我沒再說話，但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機。
窗外越來越荒，連房子都沒了，只有山和樹。
我偷偷又看了一眼地圖，定位顯示我們在往山里走，信號已經(jīng)開始變?nèi)酢?br>“姐，要不……我不去了?！蔽艺f，“我突然想起來，明天還有點事?！?br>她沒說話。
車子繼續(xù)往前開。
“姐？”
她忽然笑了一聲，那聲音和之前完全不一樣，帶著點冷：“都到這兒了，急什么?！?br>我心里那股不安徹底炸開了。
我伸手去拉車門，鎖死的。
我想打電話，手機屏幕轉(zhuǎn)了幾圈，沒信號。
“姐，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
她沒理我，一腳油門，車子拐進(jìn)一條土路，兩邊全是高高低低的樹，天光暗下來，像是鉆進(jìn)了什么野獸的喉嚨里。
我的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停車！我要下車！”我喊起來，使勁拍車門。
她沒停。
后面那個女人忽然把一把刀抵在我后背上，聲音慢悠悠的：“別喊了，一會兒就到?！?br>到哪兒？到哪兒？！
我不敢再想了，腦子里嗡嗡響。
又拐了兩個彎，車子終于停了。
眼前是一個村子，破破爛爛的土房，幾棵樹，遠(yuǎn)處有狗叫。
我看見幾個人站在不遠(yuǎn)處，男的，好幾個。
他們往這邊看。
中年女人熄了火，回頭沖我笑了一下：“到了，下車吧?！?br>我渾身發(fā)冷，死死抓著椅背：“我不下。”
她沒理我，自己下了車。
后面那個女人也下了。
我被人拽下車。
其中一個男的，瘦高個，站在車門外往里看，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這就是那個？”
中年女人站在他旁邊，點了根煙：“人給你帶來了，錢呢？”
“急什么，先看看人。”
他伸手進(jìn)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我拼命往后縮，喊不出聲，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樣。
“別碰我！放開！”
我瘋了一樣踹他，他罵了一聲，松開手，我趁機往另一邊爬，剛爬到車門邊。
后腦勺一記悶響。
眼前瞬間黑了。
倒下去之前，我聽見中年女人的聲音，還是那么和氣：“這孩子，還挺犟?！?br>他們走了一條山路 最終把我運到了云緬邊境。
疼。
這是我醒來時唯一的念頭。
后腦勺像被人用錘子砸過一樣，一跳一跳地疼。
我想抬手去摸，發(fā)現(xiàn)胳膊抬不起來——不是沒力氣，是整個人被擠著，動不了。
我睜開眼。
眼前是黑的。
我緩了幾秒，才慢慢看清自己在哪里。
一個破舊的空房間里。
我趴在地上，臉貼著水泥地，涼得刺骨。
有人把我翻過來，我瞇著眼，看見一個破舊的天花板，幾根日光燈管亮得刺眼。
我揉了揉腦袋，慢慢坐起來，才發(fā)現(xiàn)周圍有人。
好幾個。男的，女的，都縮在墻角，臉上是一種一模一樣的表情，驚恐。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子，褲腳磨爛了，膝蓋那里全是泥，干了的泥，還混著血。
褲腿上都是劃破的口子。
我還沒來得及多想，旁邊有人湊過來。
“你醒了？”
是個女孩的聲音，年輕，帶著點怯。
我轉(zhuǎn)過頭，看見兩個女孩蹲在我旁邊。
一個圓臉，眼睛紅紅的；一個黃長發(fā)，咬著嘴唇不說話。
圓臉那個見我看她，又小聲說了一遍。
“你醒了啊……你腿上有血。”
我抬手摸了一下腿，一碰就疼。
應(yīng)該是他們拖著我走的時候磕到了我的腿。
“這是哪兒？”我問。
圓臉搖頭：“不知道。我們醒來就在這兒了?！?br>黃頭發(fā)的沒吭聲，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警惕。
我撐著地想站起來，腿一軟又坐了回去。
緩了口氣，我再打量四周。
一個房間，不大，水泥墻，沒窗戶。
頭頂兩根日光燈管，慘白的光。
墻邊蹲著幾個男的，都低著頭，看不清臉。
門是鐵的，關(guān)著，沒有縫。
我的腦子開始轉(zhuǎn)。
我被砸暈了關(guān)起來，無非就是人口**。
只是買到山里當(dāng)別人媳婦，還是買到了緬甸？
這里應(yīng)該不是山溝里。
山溝里不會關(guān)這么多男的。
邊境……應(yīng)該是緬北。
那些網(wǎng)上看過的新聞突然全涌上來：被騙到緬北的年輕人，電詐園區(qū)，嘎腰子，要贖金。
心往下沉，沉到底。
真沒想到我這么謹(jǐn)慎居然我被騙到這種地方了。
圓臉還在旁邊說話，絮絮叨叨的：“我叫周橙橙，我是被朋友騙來的，她是茜茜，那...你呢？”
我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是真傻還是嚇傻了？
這種地方，還能說真名？
“我叫林小。”我說。
事實上我姓佟，佟林林。
林小是我爸媽隨口叫的，因為我在家里最沒地位。
他們叫我林小的時候，通常是讓我去干活，或者罵我。
周橙橙還在說話，說她們是怎么來的，說她想回家。
我沒搭腔，繼續(xù)看那個門。
鐵門，沒有把手，只能從外面開。
門縫那里有光透進(jìn)來，不知道是走廊的燈還是外面的光。
我的腦子轉(zhuǎn)得飛快。
人販子，緬北，電詐園區(qū)，不管哪一種，都不是好下場。
門忽然響了。
所有人瞬間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