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霎時安靜下來，只有風(fēng)吹過檐角的占風(fēng)鐸，發(fā)出叮鈴之聲。

下人們紛紛低下頭來掩飾面上的驚詫之色。

林輕云則屏住呼吸，心臟狂跳。

皇天不負(fù)有心人。

三年籌謀，她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云霜序終于受不了提出了和離。

現(xiàn)在，只要謝京白點一下頭，她夢寐以求的正妻之位就到手了。

她極力壓抑內(nèi)心的狂喜，滿懷期待地看向謝京白。

然而，謝京白只是短暫的驚訝了一下，并沒有把云霜序的話當(dāng)真。

云霜序愛慕他是京城盡人皆知的事，當(dāng)初不惜自毀名聲也要嫁給他，這幾年雖然一直被他冷落，對他的愛意也從未削減半分。

況且她還要靠他幫襯娘家，幫襯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怎么舍得與他和離？

她只是不想換院子，賭氣罷了。

不如先給她一個臺階，讓她緩一緩，等她氣消了，總會想通的。

于是，他便壓下心中不快，耐著性子道：“換院子的事太過突然，你一時接受不了我能理解，我給你一天時間好好考慮，晚間再來問你的意思，你向來識大體，我知道你會想通的?！?br>
說罷，不等云霜序答話，抱起林輕云大步而去。

冷風(fēng)颯颯，吹得人遍體生寒。

云霜序的身子微微發(fā)抖，只覺那寒意從肌膚一寸一寸滲進(jìn)了骨頭縫。

她站著沒動，直到謝京白的背影拐出院門再也看不見，才下定決心似的轉(zhuǎn)身回房。

**跟在她身后，又氣憤又心疼，一開口眼淚差點掉出來：“四爺怎么能這樣，當(dāng)著滿院子的下人，一點面子都不給您留，他真的太過分了。”

過分嗎？

云霜序木然一笑：“或許在他看來，他這是給我臺階下呢，我若不順著下來，就是不識抬舉?！?br>
**上前挽住她的手：“少夫人，您消消氣，這個家終究還是老夫人說了算，奴婢這就陪您去見老夫人，讓老夫人為您做主?！?br>
“不用了?！痹扑蚱届o地?fù)u了搖頭，“去傳飯吧，我已經(jīng)想好了，該怎么做我心里有數(shù)?！?br>
**心下一驚：“少夫人，您可千萬不要沖動呀......”

“去傳飯！”云霜序抽出手，加重了語氣。

**不敢再勸，屈膝應(yīng)是，退了出去。

用過早飯，云霜序便開始著手清點自己的嫁妝和這幾年陸續(xù)添置的東西。

她娘家敗落，嫁妝并沒有多少，但既然要和離，不管多少都要分清。

謝家的東西她一件都不會帶走，她的東西也不會留一件在謝家。

**見她這樣，急得團團轉(zhuǎn)，說和離不是鬧著玩的，叫她不要意氣用事。

云霜序深知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對**的話充耳不聞。

因她還管著府里中饋，時不時有人來報賬回事，等她終于把屬于自己的東西清點完，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她看看天色，估摸著謝京白快回來了，便打算把和離書寫好，到時連同嫁妝清單一并給謝京白過目。

屋內(nèi)光線有些黯淡，她點上燈燭，鋪紙研墨，剛提筆寫下“和離書”三字，便有一道冷清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寫的什么？”

云霜序手一抖，筆尖的墨汁滴下來，在紙上洇開一團墨漬。

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伸過來，輕飄飄抽走了那張紙。

“和離書？”

謝京白念出這三個字，周身的氣場都冷沉下來。

他說了晚上再來問她，他以為她會想通，會備好熱水和晚飯等他過來，就早上的事向他道歉，請求他的原諒。

他甚至想，只要她別再鬧脾氣，乖乖把院子讓出來，今晚他便歇在她這里，好好的補償她。

可她，居然在寫和離書。

她若真想和離，又何必趕在他要回來的時候?qū)懀€故意讓他撞見？

她真當(dāng)他看**她的心機嗎？

“想用和離逼我改變主意是嗎？”

他走到她身側(cè)，注視著她玉雕般的側(cè)顏，冷聲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你任性也要有個度，早上我已經(jīng)給過你一次機會，我不會一直給你機會......”

“我不需要機會，我只需要四爺簽下和離書。”

云霜序轉(zhuǎn)過頭，對上男人幽深的眸，暖黃燈光照亮那張俊美的容顏。

從十二三歲情竇初開，這張臉就是她最喜歡的樣子。

無數(shù)個暗香浮動的春夜里，她懷著不能言說的少女心事，幻想著如果有一天能嫁給他，該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后來，她真的如愿以償，卻不承想，竟會是這般不堪的結(jié)局。

她壓下心中酸澀，伸出手，向謝京白索要那張紙：“請四爺稍等片刻，我寫好了，您簽字摁手印即可?！?br>
“......”

謝京白鳳眸微瞇，借著燈光細(xì)細(xì)看她。

秀麗如畫的眉眼，優(yōu)雅精致的妝容，素凈端莊的衣裙，分明就是他最熟悉的樣子，他卻越看越陌生。

他也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只是隱約覺得有什么東西正在脫離他的掌控。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壓著火氣，將那張紙攥成一團，揚手丟進(jìn)了一旁的炭火盆里。

“云霜序，不是每個人都有任性的資本，我且再縱你這一回，你好好想想，和離的代價你承不承擔(dān)得起！”

紙團在火盆里燃燒起來。

謝京白拂袖而去，很快便出了門，腳步聲沿著回廊漸漸遠(yuǎn)去。

云霜序看著那團火焰騰起又熄滅，最終化成薄薄的灰燼，在炭盆上方掙扎盤旋，又無力地跌落回去，碎成一片死寂。

就像她心里那點熾熱的念想，經(jīng)過三年的煎熬，最終也燃燒殆盡，化作一縷青煙，隨風(fēng)消散了。

她癡癡坐著，心如死灰。

不知過了多久，**輕手輕腳地走進(jìn)來叫她：“少夫人......”

云霜序回過神，收起臉上的落寞：“怎么了？”

**往門外看了一眼，小聲道：“**院來人，說夫人要見少夫人，要您現(xiàn)在就過去?！?br>
云霜序聞言皺起眉頭：“天黑路滑的，什么事這么著急？”

**說：“四爺剛走，夫人就叫少夫人過去，只怕還是為了換院子的事，要不奴婢去回了來人，就說少夫人不舒服，已經(jīng)歇下了?！?br>
“算了吧，你明知躲不過的。”云霜序搖頭，否決了她的提議。

做人兒媳的，一個“孝”字壓在頭上，哪有婆婆召喚躲著不見的道理？

況且現(xiàn)在還沒到魚死網(wǎng)破的地步，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

**也知道躲不過，只得嘆口氣，從衣柜里找了件厚實的斗篷給她披上，陪她出了門。

外面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雪。

冷風(fēng)卷著雪花直往人臉上撲，打得皮膚生疼。

積雪踩在腳下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更襯得夜色凄冷。

云霜序在**的攙扶下拐過一處月洞門，忽而瞧見前方的風(fēng)雪中，有人提著燈籠背對著她們緩緩而行。

昏黃燈光映出一個披玄色斗篷的高大身影，斗篷邊緣被風(fēng)吹得獵獵翻飛，腰間似有一把長刀若隱若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