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了一下。二十年了，鎮(zhèn)上那么多人，她怎么會記得一個九歲時離開的孩子？
“你是陳木匠家的阿水?！彼哌M來，把竹篙靠在門框上，“你小時候掉進過河里，是你爹把你撈上來的。你九歲那年你爹去漳州做工，你跟去了，就沒再回來。你爹的手藝好，做的柜子能用三代。他現(xiàn)在身體怎么樣？”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發(fā)酸。我爹已經(jīng)去世八年了。
李三娘沒有再問下去。她看了我的表情就知道了。她在桌邊坐下來，把煤油燈挪到一邊，給我倒了一杯水。杯子是搪瓷的，搪瓷掉了幾塊，露出底下的鐵銹色。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有一股河泥的味道。
“你是來問那個渡口的？”她說，“渡口沒了。橋通了，沒人坐船了?？h里說要搞什么非遺保護，派了幾撥人來拍照片、做記錄，記完就走了。沒什么好保護的，撐船就是個體力活，誰都能干。”
“不是誰都能干的?！蔽艺f，“那年七月半的事，我一直記得?！?br>李三**手頓了一下。她正在把桌上的照片翻過去扣在桌面上，聽到“七月半”三個字，手指停在照片背面不動了。
“你那時候才多大，”她說，“記那么清楚干什么?！?br>“我大了以后也一直在想那個事。您把手放在水里，等了一陣子，然后孩子就上來了。我想不明白?！?br>“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運氣好罷了?！?br>“不是運氣，”我放下杯子，“您跟河里的東西有往來?！?br>屋里忽然安靜了。李三娘看著我，目光很平，既不慌張也不生氣。那種平靜不是裝的，是一個人在水面上待了太久之后，和水一樣沉靜的本能。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開始有些不自在，她才開口。
“你是記者？”
“是?！?br>“寫了能登報？”
“能。我就是干這個的?！?br>她又沉默了。窗外傳來河水的流聲，隔著半里地，不大不小，像是一個人在地底下緩慢地翻身。她伸手把桌上的照片拿起來，看了一會兒，然后輕輕地放回原處，正面朝上。那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又在對著她笑了。
“登不登報，無所謂?！彼f，“但我可以說給你聽。有些事，憋了大半輩子，再不說不來人聽了?！?br>她的眼睛從照片上移開，轉向門口。門外是夏天午后的河*，水面在陽光下碎成無數(shù)塊晃動的金子。她的眼神穿過了那些光，穿過了河面，穿過了六十年的時間，落在了一個沒有人能看見的地方。
“這條河，”她說，“是有神的?！?br>三、
龍王管下雨，河神管一條河，這誰都知道。但李三娘說，這條河的河神早在幾百年前就死了。死在一次改河道的大洪水里，原本供奉它的廟被大水沖垮了，神像沉進河里，順水漂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