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還在嘩嘩地流著水，季暖晴關(guān)掉水，把洗好的碗碟一個個放進消毒柜。她看著自己倒映在黑色陶瓷面板上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這張臉，真的有那么不堪嗎？
她想起張總那個女助理的臉，想起李銘遠(yuǎn)看向那個女助理時的眼神。
那種眼神，她也曾經(jīng)擁有過。不是作為一個女人被審視容貌的眼神，而是作為一個人，一個在自己的領(lǐng)域里做出過成績的人，被平等地、尊重地、甚至帶著一絲敬佩地注視的眼神。
李銘遠(yuǎn)在沙發(fā)上打起了呼嚕，酒勁上來，他已經(jīng)睡得不省人事了。
季暖晴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攥著洗碗布，怔怔地看著那個歪倒在沙發(fā)上的男人。窗外的萬家燈火映在她臉上，光影明滅之間，她的表情看不分明。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還是艾琳發(fā)來的短信，語氣比上一條急迫了許多：“M，這次你必須回來。董事會那邊壓不住了，投資人要求見到你本人才能繼續(xù)注資。你躲了七年了，還要躲到什么時候？”
季暖晴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很久。
她沒有回復(fù)，而是打開瀏覽器，搜索了“恒輝集團 張總”幾個字。搜索結(jié)果很快跳了出來——張恒輝，恒輝集團董事長，福布斯中國富豪榜排名第二十七位，近年大舉進軍文化娛樂產(chǎn)業(yè)，旗下恒輝互娛是國內(nèi)最大的游戲發(fā)行商之一。
季暖晴的目光在“恒輝互娛”這四個字上停留了幾秒。
她又搜索了李銘遠(yuǎn)的公司，搜出來的信息寥寥無幾，只有幾條工商注冊信息和幾個小型行業(yè)論壇里的帖子，大多在討論他公司資金鏈緊張的問題。
原來他今天說“談成了大項目”，是跟恒輝集團。
原來他口中的“張總”，就是張恒輝本尊。
季暖晴關(guān)掉手機屏幕，靠在廚房的墻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有些發(fā)黃的吸頂燈。燈罩里積了不少灰，已經(jīng)很久沒有擦過了。這間房子里有很多很久沒有打掃過的角落，就像她這個人，有太多太久沒有被好好打理過的部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七年前，黑珍珠工作室剛創(chuàng)立時，曾經(jīng)收到過一份來自恒輝集團的投資意向書，估值給得很高，條款也很優(yōu)厚。是她自己拒絕了，因為她不想讓大資本介入，想保持獨立。
那時候的張恒輝，恐怕還只是恒輝集團的副總裁吧。
七年，足夠一個男人從副總裁做到董事長，也足夠一個天才變成一個家庭主婦。
季暖晴把洗碗布折好，掛在水龍頭上，動作一如既往地仔細(xì)。她走進臥室，從衣柜最深處翻出了一個黑色的小行李箱，箱子上的防塵罩已經(jīng)落滿了灰。她吹掉灰塵，把箱子打開，里面只有寥寥幾樣?xùn)|西：一臺舊筆記本電腦，一個移動硬盤，還有一沓泛黃的信件。
她插上電腦電源，按下開機鍵。電腦嗡嗡地響了幾聲，屏幕亮了起來，桌面壁紙是一張七年前拍的北城大學(xué)夕陽下的梧桐大道。
收件箱里躺著一千多封未讀郵件。
她點開最上面那封，是艾琳今天發(fā)來的：“M，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必須告訴你一個事實——沒有你的黑珍珠，就像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我們一直在等你回來。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那些獎項，是因為只有你知道黑珍珠該做什么樣的游戲?！?br>季暖晴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摩挲著，那是一種久違了的感覺，熟悉的膜感和鍵程讓她心底某個沉睡已久的角落微微顫栗了一下。
她開始打字。
“8月15日，我會到場。”
發(fā)送鍵按下去的那一瞬間，季暖晴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像冰面下涌動的暗流，發(fā)出了一聲清脆的崩裂。
李銘遠(yuǎn)凌晨兩點才搖搖晃晃地走進臥室，倒頭就睡，鼾聲如雷。季暖晴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著那熟悉的鼾聲，心里異常平靜。
她在想一個很簡單的數(shù)學(xué)題。
七年，兩千五百五十五天。她在這段婚姻里投進去的時間，如果用來做游戲，能做出來幾部？一部，兩部，三部？以M的效率和標(biāo)準(zhǔn)，至少也是三部大作加若干小作品吧。
她摸出枕頭下的手機，打開一個很久沒用過的App——全球游戲開發(fā)者論壇。首頁置頂帖的標(biāo)題赫然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