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天·隔岸------------------------------------------?！肮ぷ鲬B(tài)度不端，與客戶發(fā)生沖突”，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王韜是行業(yè)里有名的“會來事兒”的主編，人脈廣，資歷深。鐘意得罪了他，就等于斷了在這個圈子里的生路。，北京下了今冬第一場雪。雪花細碎，落在鐘意肩頭，像無聲的嘲諷。他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是妹妹發(fā)來的微信：“哥，下個月的生活費……”，然后回復(fù)：“好，周末打給你?！保钗豢跉?。冷空氣刺得肺疼。紙箱里除了幾盆綠植和幾本書，就是他這些年攢下的采訪筆記。很輕，卻重得讓他幾乎抱不動。。車窗降下，露出周臨的臉。“上車?！闭Z氣不容拒絕。，轉(zhuǎn)身要走，卻被周臨下車攔住。雪下得更大了，落在周臨的頭發(fā)上、肩上，他今天沒穿西裝，只是一件簡單的黑色大衣，但站在那里，依然有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我送你?！敝芘R接過他手里的紙箱，放進后備箱。，但最終只是沉默地上車。暖氣開得很足，隔絕了窗外的寒冷。周臨遞給他一杯熱咖啡，是他以前喜歡的口味?！澳阍趺粗馈辩娨馕罩埍?，指尖傳來暖意。“我想知道的事，總會知道?！敝芘R啟動車子，“你被開除了，接下來有什么打算？找工作。來我公司?！敝芘R看著前方的路，側(cè)臉在雪光中顯得格外清晰，“公關(guān)部缺人，或者你想去編輯部也可以。薪資是你在雜志社的三倍，五險一金全交，不加班?！?br>條件優(yōu)渥得不像話。但鐘意只是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輕聲說：“周臨，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說好什么了？”周臨的聲音沉下來，“說好你繼續(xù)在那個**手下討生活？說好你明明有才華卻要被人踩在腳下？鐘意，你父親上個月又住院了，**妹下學(xué)期的學(xué)費還沒著落。自尊心能當飯吃嗎？”
鐘意的指甲掐進掌心。周臨說得對，自尊心不能當飯吃。但他更清楚，一旦接受了周臨的幫助，他們就又回到了五年前的模式——施舍與接受，居高臨下與卑微仰望。
“我自己能解決?！彼f。
“怎么解決？”周臨一個急剎車，把車停在路邊。雪更大了，擋風玻璃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去下一家雜志社？繼續(xù)陪酒？繼續(xù)被人動手動腳？鐘意，你知道這個圈子有多大嗎？王韜打聲招呼，沒有一家正經(jīng)媒體敢要你?！?br>鐘意不說話。他知道周臨說的是事實。
“來我公司，至少我能保證沒有人敢欺負你?！敝芘R的聲音軟下來，“鐘意，就當是我欠你的，讓我還，好不好？”
好不好。
五年前，周臨也這樣問過他，在公寓的落地窗前，在他簽下那份合約之前。那時候的他，選擇了妥協(xié)。五年后，他又站在同樣的十字路口。
“如果我不去呢？”鐘意轉(zhuǎn)頭看他。
周臨的眼神暗了暗：“那我就會用我的方式保護你。比如，讓王韜在這個行業(yè)消失?！?br>“周臨！”
“我說到做到?！敝芘R的眼神很冷，“傷害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br>鐘意突然覺得累，很累很累。這五年，他像在泥濘里跋涉，每一步都艱難，但至少是他自己在走?？涩F(xiàn)在，周臨又出現(xiàn)了，帶著他無法拒絕的**，和他無法承受的深情。
“送我回家吧?！辩娨忾]上眼睛，不再看周臨。
鐘意的“家”是一個老舊小區(qū)的一居室，三十平米，月租三千五。樓道里的燈壞了，周臨用手機給他照明，看著他掏出鑰匙，打開那扇漆都掉光了的門。
屋子很小，但很干凈。書堆滿了半個房間，窗臺上養(yǎng)著幾盆綠植，其中一盆仙人掌，是五年前周臨送他的，居然還活著。
“你住這里？”周臨皺眉。他知道鐘意經(jīng)濟拮據(jù)，但沒想到拮據(jù)到這個地步。
“挺好的，離地鐵近?！辩娨獍鸭埾浞旁诘厣?，轉(zhuǎn)身看他，“謝謝你送我回來，不送了?！?br>逐客令下得很明顯。但周臨沒動，反而走進來，關(guān)上了門。
“周臨……”
“你這幾年，就住這種地方？”周臨的聲音在發(fā)抖。他走到窗邊，看到外面是另一棟樓斑駁的墻壁，距離近得能看清對面人家晾的**。
“這種地方怎么了？”鐘意笑了，笑意很淡，“有屋頂，不漏雨，冬暖夏涼。比大學(xué)時住的出租屋好多了?！?br>周臨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去鐘意租的房子。那是在一個城中村，房間只有十平米，墻壁發(fā)霉，窗戶關(guān)不嚴，冬天冷得像冰窖。他當時就想，不能讓鐘意再住這種地方。
五年過去，鐘意依然在住“這種地方”。
“跟我走?！敝芘R抓住他的手腕，“我那邊有空房子，你和你父親妹妹都可以搬過去。離醫(yī)院近，妹妹上學(xué)也方便?！?br>“周臨?！辩娨庖桓桓_他的手指，“你聽不懂人話嗎？我說，不用?！?br>“為什么？”周臨的眼睛紅了，“鐘意，你為什么一定要這樣？為什么一定要推開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給我一個機會？”
“機會？”鐘意后退一步，背抵著墻，“周臨，你告訴我，我們之間還有什么機會？你是周家大少爺，馬上要**的亞太區(qū)總裁。我是什么？一個被包養(yǎng)過、被開除、欠了一**債的記者。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五年，是整個世界?！?br>“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鐘意終于喊出來，聲音嘶啞，“我在乎別人看我的眼神，在乎我父親問起你時我該怎么回答，在乎我妹妹知道她哥哥是個靠男人上位的廢物時會怎么想！周臨，我累了，我真的累了。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努力忘記你，忘記那些過去，忘記自己曾經(jīng)那么廉價?？赡阋换貋恚桶盐宜械呐Χ即蚧卦??！?br>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他胡亂抹了一把，但越抹越多。
“你知不知道，那天在機場，我看著你的飛機起飛，我在心里發(fā)誓，這輩子再也不要見到你。再也不要想起那些事，再也不要過那種仰人鼻息的日子?？涩F(xiàn)在你又出現(xiàn)了，用同樣的方式，說著同樣的話。周臨，你放過我好不好？算我求你了，放過我?！?br>周臨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雪花從沒關(guān)嚴的窗戶飄進來，落在他的肩頭，很快融化成水漬。他看著鐘意哭泣的臉，看著他因為激動而顫抖的肩膀，看著他眼里那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絕望。
五年前，他離開時，鐘意也這樣哭過。在機場，在雨里，單薄得像隨時會折斷。那時候他想，等他變強大了，等他可以保護鐘意了，他就回來。
可現(xiàn)在他回來了，卻發(fā)現(xiàn)鐘意已經(jīng)不需要他的保護了。或者說，鐘意寧愿在泥濘里掙扎，也不要他伸出的手。
“對不起?！敝芘R聽見自己說，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對不起，鐘意。我總是用錯方式，總是傷害你?！?br>他轉(zhuǎn)身，拉開門，走進樓道。黑暗吞沒了他的身影，只有腳步聲漸行漸遠。
鐘意滑坐在地上，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他哭得沒有聲音，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那盆仙人掌在窗臺上，靜靜地看著他，像在見證這五年來每一個無眠的夜。
周臨說到做到。王韜在一周內(nèi)被雜志社開除，業(yè)內(nèi)**，據(jù)說是因為挪用**和性騷擾的指控。鐘意是從前同事那里聽說的，微信群里議論紛紛，有人說他活該，也有人猜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只有鐘意知道，那個“不該得罪的人”是誰。
他投出去的簡歷全部石沉大海。有三家公司約了面試，但都在最后一刻取消。鐘意不傻，他知道是誰在背后運作。
那天晚上，周臨又來了。這次他站在樓下，沒有上去，只是打電話。
“鐘意，下來，我們談?wù)劇！?br>“我們沒什么好談的?！?br>“關(guān)于你父親轉(zhuǎn)院的事?！敝芘R的聲音很平靜，“我聯(lián)系了協(xié)和的專家，下周一可以安排會診。費用我已經(jīng)預(yù)付了?！?br>鐘意握緊手機，指甲陷進掌心：“我說了，不用?！?br>“鐘意，別拿你父親的生命賭氣?！敝芘R的語氣重了些，“你可以恨我，可以不見我，但別拿你父親開玩笑。他的病情耽誤不起，你知道的?！?br>鐘意知道。他太知道了。這五年，父親的病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每一次病情反復(fù)，都是一次煉獄。協(xié)和的專家號，他排了半年都沒排上。
“條件是什么？”他聽見自己問，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沒有條件。這是我欠你的?！?br>“你什么都不欠我?！辩娨庹f，“錢，我早晚會還。人情，我還不起。周臨，如果你真的為我好，就請你離我遠一點。你每出現(xiàn)一次，就提醒我一次，我曾經(jīng)多么不堪?！?br>“鐘意……”
“我會帶父親去協(xié)和。”鐘意打斷他，“錢算我借你的，我會寫借條，按銀行利息還。除此之外，我們兩清?！?br>掛了電話，鐘意看著窗外。周臨還站在路燈下，雪落了他滿身，像一尊雪人。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看著鐘意窗口的方向。
鐘意拉上窗簾，隔絕了那道目光。他靠著墻滑坐在地上，手機從手里滑落，屏幕亮著，是和妹妹的聊天界面。
“哥，爸的檢查結(jié)果出來了，醫(yī)生說情況不太好……”
“哥，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別太拼命，我可以在英國打工……”
“哥，我想你了?！?br>鐘意把臉埋進掌心。眼淚從指縫漏出來，燙得嚇人。
他恨周臨。恨他五年前用錢買斷他的尊嚴，恨他五年后又用同樣的方式介入他的生活。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無法拒絕周臨的幫助，恨自己明明知道這是飲鴆止渴，卻還是不得不喝。
因為父親等不起。因為妹妹的未來等不起。因為他已經(jīng)被生活逼到了懸崖邊，而周臨是唯一能拉他一把的人。
哪怕那只手，曾經(jīng)把他推下深淵。
協(xié)和的會診很順利，專家制定了新的治療方案。父親被轉(zhuǎn)進VIP病房，有專門的護士照顧。鐘意站在病房外，透過玻璃看著熟睡的父親，心里五味雜陳。
“鐘先生，周總已經(jīng)把接下來三個月的費用都預(yù)付了。”護士長和藹地說，“您放心，我們一定盡全力治療?！?br>鐘意點頭，道謝。他走到繳費處，想看看具體數(shù)額，卻被工作人員告知：“周先生交代了，所有費用保密。鐘先生，您有個好兄弟啊，這么幫您?！?br>好兄弟。鐘意苦笑。如果她們知道這“好兄弟”曾經(jīng)是他的金主，還會這么說嗎？
手機震動，是周臨發(fā)來的消息：“我在醫(yī)院停車場，見一面?！?br>鐘意猶豫了一下，還是下了樓。停車場角落里，周臨靠在車邊抽煙。看見鐘意，他把煙掐了。
“謝謝?！辩娨庹f，語氣生疏得像在對陌生人。
周臨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卡：“里面有二十萬，你先用著。**妹下學(xué)期的學(xué)費，還有你自己的生活費?！?br>鐘意沒接：“我說了，錢算我借的。”
“那就當是借款?！敝芘R把卡塞進他手里，“鐘意，別拒絕。至少現(xiàn)在，別拒絕?！?br>鐘意握著那張卡，塑料的邊緣硌著手心。他抬頭看周臨，發(fā)現(xiàn)他眼下一片青黑，胡子也沒刮，看起來很疲憊。
“你……”他想問“你是不是沒睡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沒事。”周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最近公司事多。你父親那邊不用擔心，我都安排好了。你專心找工作，需要推薦信的話，我可以……”
“周臨?！辩娨獯驍嗨?，“你到底想干什么？把我父親安排得妥妥當當，給我錢，幫我解決工作。然后呢？等我感激涕零，投懷送抱？”
周臨的眼神暗了暗：“我沒有那個意思?！?br>“那你什么意思？”鐘意向前一步，幾乎要貼上他，“做慈善？贖罪？還是像五年前一樣，用錢買一個心安理得？”
“我想幫你?！敝芘R的聲音很低，“鐘意，我只是想幫你。用對的方式，這次。”
“可我不需要！”鐘意把卡扔回給他，卡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掉在地上，“周臨，你還不明白嗎？我要的不是你的錢，不是你的幫助，是你的離開！你離我越遠，我才能活得越像個人！”
周臨彎腰撿起卡，輕輕擦掉上面的灰。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苦：“可我已經(jīng)回不去了，鐘意。從五年前我遇見你開始，我就回不去了?！?br>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卻沒有立刻發(fā)動。車窗降下，他看著鐘意，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鐘意吸進去。
“你可以躲著我，可以恨我，可以把我推開一千次一萬次。但我還是會來，還是會站在你樓下，還是會用我的方式對你好。因為這是我這五年，唯一學(xué)會的事?！?br>車子發(fā)動，緩緩駛出停車場。鐘意站在原地，看著尾燈消失在車流中。
雪又下起來了，紛紛揚揚，落在他的肩頭，落在剛才那張卡掉落的地方。他蹲下來，撿起那張卡，握在手心，塑料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他突然想起五年前，周臨給他的第一筆錢。也是用信封裝著，也是不由分說塞進他手里。那時候他覺得自己被買斷了，從身體到尊嚴。
五年后，他還是沒能逃開。
手機又響了，是妹妹：“哥，我剛收到一筆匯款，好多零……是你打來的嗎？”
鐘意看著手里的卡，苦笑著搖頭。
不是的，妹妹。這錢不是我打的。
是一個我拼命想逃離，卻又不得不依賴的人。
是一個我恨了五年，卻又在每個深夜想起的人。
是一個把我的人生攪得天翻地覆，卻又在我最需要時出現(xiàn)的人。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來路，也模糊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