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鞋往地上一扔。
「一個吃白飯的賠錢貨，給她雙鞋還得看我臉色？」
大伯瞪了沈建設(shè)一眼：「行了，別鬧?！?br>沈建設(shè)不依不饒：「爸，我今天在縣城看見一雙回力球鞋，十二塊錢，你給我買。」
「十二塊？」
「我都多大了，還穿解放鞋，出去被人笑話?！?br>大伯想了想，從鐵皮盒子里抽出兩張大團結(jié)。
「去吧，別的錢留著過年?！?br>二十塊。
沈建設(shè)接過錢，哼著歌走了。
那雙扔在地上的舊解放鞋，沒人再撿起來。
我看著沈建設(shè)的背影。
他今年二十歲。
不識字，不會做糕點，不會算賬，不會干任何活。
他每天做的事就是睡到日上三竿，出門瞎逛，喝酒打牌，晚上回家吃現(xiàn)成的。
他有新球鞋穿。
他兜里永遠有零花錢。
他是沈德厚的兒子。
而我，做了全部的糕點，賺了全部的錢。
我連一雙合腳的鞋都沒有。
臘月十五，鎮(zhèn)上趕集。
大伯帶著全家去趕集，讓我留在鋪子里看店。
「灶上有剩粥，你中午熱一熱吃了?！?br>「再把明天要用的面和好，豆沙餡也做了。」
「我們趕集回來再說。」
他們走了。
鋪子里就剩我一個人。
我坐在灶房的板凳上，盯著案板發(fā)呆。
有人敲門。
是后巷張屠戶家的。
「杏年，你大伯不在?。俊?br>「趕集去了?！?br>「哦。那個……」張叔搓了搓手，「你大伯上個月賒了我五斤豬肉的賬，說月底給，到現(xiàn)在還沒給?！?br>「多少錢？」
「六塊二。」
六塊二。
大伯從來不提這些外債。
張叔走后，又來了個人。
王記雜貨鋪的老板娘。
「杏年，你大伯賒的白糖錢，三個月了?！?br>「多少？」
「十一塊四?！?br>一下午，陸陸續(xù)續(xù)來了四個人討賬。
加起來快五十塊。
大伯的鐵皮盒子里有幾千塊。
他賒著別人的賬不給，回頭在街坊面前充大款買彩電。
我把每個人的賬記在一張紙上。
晚上大伯一家趕集回來了。
沈彩云提著一兜子花布，沈建設(shè)手腕上多了一塊電子表。
大伯母懷里抱著一袋瓜子花生。
我把那張紙遞給大伯。
「今天有人來要賬了?！?br>大伯看了一眼，把紙揉成一團。
「這些小賬，急什么?！?br>「張叔說已經(jīng)拖了兩個月了。」
大伯臉色沉下來。
「我做生意的事，用你來教？」
「你給我老老實實做你的糕點就行了，其他的少管。」
「你也配管賬？」
5
大年三十。
全鎮(zhèn)放鞭炮，家家戶戶貼對聯(lián)、掛燈籠。
大伯家堂屋里，新買的**電正放著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
一家四口圍著八仙桌吃年夜飯。
桌上整整齊齊十二個菜。
***、燉母雞、清蒸魚、糖醋排骨……全是大伯母的拿手菜，逢年過節(jié)才舍得做。
我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
面前放著一碗白米飯，兩塊豆腐乳。
堂屋里傳來碰杯的聲響。
「來來來，今年干得好，敬你大伯一杯！」大伯端著白酒，跟沈建設(shè)碰了一下。
「爸，明年咱鋪子再擴一擴，把隔壁那間也盤下來！」沈建設(shè)說。
「行，有這個打算?！?br>「那以后我來當(dāng)二掌柜！」
「好！」
我嚼著豆腐乳，米飯有點涼了。
沈彩云跑進灶房，手里端著一碗排骨湯。
我以為是給我的。
她從灶臺上拿了個調(diào)羹，舀了一口湯喝了。
「杏年，你把我那件紅裙子熨了嗎？明天初一我要穿?！?br>「你不是有熨斗嗎？」
「我不會用?！?br>她喝完湯，把空碗往灶臺上一放。
「今晚給我熨好，別起褶子?！?br>說完扭頭走了，碗也不收。
大年初一，鎮(zhèn)上互相拜年。
大伯領(lǐng)著一家人挨家挨戶串門。
「杏年，你留下看鋪子?！?br>「大伯，今天初一——」
「初一也有人來買糕點。萬一有客人呢？」
「你又不用出去串門，你認識誰??？」
大伯母補了一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