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掀開草簾子走出來的時候，頭頂還掛著水珠子，一綹一綹搭在額前。
大隊長翻出來的那套對襟土布褂子，還挺新的，針腳粗糲但透著皂角香。陸錚本想推辭，可自己那身堪比****的破衣裳泡在木盆里，擰出來的水都是黃褐色的，實在沒法再往身上套。
得，入鄉(xiāng)隨俗。
褂子穿上身，意外地板正。原主這具身體底子太好了，寬肩窄腰，胸膛厚實，愣是把村里裁縫隨手縫的粗布衣裳撐出了行走的衣架子質(zhì)感。
陸錚抻了抻袖口，活動了兩下寬闊的肩膀。
院子里，馬秀芹正端著木盆往墻根底下倒臟水。
余光一掃，手里的葫蘆瓢直接不受控制地脫了手。
“噗通——”
水花四濺，直接糊了她一褲腿。
馬秀芹整個人呆成了一只呆頭鵝，兩只手還死死扣著木盆邊，臉頰燙得發(fā)慌，一路紅到了耳朵尖。
陸錚壓根沒注意她。他正低頭研究腰帶扣，琢磨這年代的布扣子跟前世的戰(zhàn)術(shù)皮帶完全不是一個路數(shù)。
倒是堂屋門口的馬大隊長，把這一幕瞧了個真真切切。
馬大隊長嘴里*著煙袋鍋子，笑得眼角的褶子能當場夾死兩只蚊子。
“小陸！中午就在家吃！”馬大隊長一拍大腿站起來，嗓門亮得能把樹上的鳥震下來，“你今天保住了九頭豬崽子，這可是咱們大隊天大的功勞！不吃頓好的，這規(guī)矩說不過去！”
“隊長，這不合適——”
“少跟我扯虛的！”馬大隊長大手一揮，斬釘截鐵，“你嬸子正和面呢，純手工搟面，臥倆荷包蛋，你要是不吃干抹凈，那就是打我馬大隊長的臉！”
陸錚張了張嘴，話頭被堵得死死的。
吃人嘴短。但這年頭，家家戶戶的口糧都是掐著指頭算，空手套白狼去蹭飯，這事他真干不出來。
“隊長，我先回知青點拿個東西，去去就回。”
馬大隊長沒攔住，只來得及沖他挺拔的背影嚷了一嗓子：“腿腳麻利點??！面條下鍋可不等人！”
陸錚順著村道往知青點走，腦子里迅速盤算著帆布包里的家當。
來之前他在城里供銷社掃貨，專門挑了兩斤風(fēng)干牛肉干和半斤大白兔。原打算路上解饞，沒想到這會兒剛好充當伴手禮。
拿一斤肉干過去，既不寒酸，也不招搖。剛剛好。
知青點那幾間破土坯房遠遠地冒了個頭。窗紙爛得透風(fēng)，門板歪歪扭扭，冷風(fēng)鉆進去吹得嗚嗚作響。
陸錚一腳踹開門，屋里六個人，齊刷刷把腦袋扭了過來。
氣氛冷得像結(jié)了冰。
張大柱靠在門框邊上，雙臂抱胸，滿臉寫著找茬。這貨蹲了兩年知青，體格粗壯，脖子上的青筋一條條往外蹦，恨不得把“老子不爽”四個大字刻腦門上。
陸錚連正眼都沒給他一個，徑直走到光板床前去掏帆布包。
“喲——”
張大柱陰陽怪氣地開了腔，嗓子里滿是酸水：“去大隊長家獻完殷勤，這就準備接著端碗蹭飯了？”
陸錚手沒停，繼續(xù)翻包。
張大柱見拳頭打在棉花上，聲音直接拔高八度：“陸錚！你這剝削階級的大少爺作風(fēng)夠可以的！剛下鄉(xiāng)第一天，就惦記著*貧下中農(nóng)的羊毛！”
角落里的***見縫插針，頂著反光的眼鏡片上躥下跳：“大柱說得對！你給母豬接個生尾巴就翹天上去了？大隊長家的糧食是公家的！你這種搞特殊的資本**作風(fēng)，我明兒就反映到公社去！”
幾個女知青嚇得縮成一團，大氣都不敢喘。
這年頭**亂扣可不是鬧著玩的，弄不好半條命都得折進去。
張大柱見自己鎮(zhèn)住了場子，立馬覺得自己行了，直接從門框邊躥過來，狗爪子直奔陸錚的帆布包。
“我倒要看看，你從大隊長家順了什么見不得人的好東西！”
陸錚眼神一冷，手部肌肉瞬間繃緊。
右手五指精準鉗住張大柱的手腕，借力往外一翻一擰。
這動作看似輕描淡寫，力道卻如鋼鉗般卡死了尺骨和橈骨的交界處。前世急診科干了三十年，治那些撒酒瘋的**，這套關(guān)節(jié)拿捏他閉著眼都能玩出花來。
“嗷——！”
張大柱發(fā)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半邊身子瞬間軟成面條，膝蓋發(fā)麻，“撲通”一聲重重砸在滿是灰土的地上。
屋里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驚得下巴快掉腳背上，連連后退，一**撞翻了角落的搪瓷盆。
陸錚隨手甩開他，居高臨下地盯著跪在地上齜牙咧嘴的張大柱。
“蹭飯？你睜大狗眼看清楚，老子平時都吃什么?！?br>他一把拽開帆布包到底，掏出一個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大方塊，抬手往破木桌上狠狠一拍。
“啪！”
油紙散開。
滿滿當當一大塊風(fēng)干牛肉干直接暴露在空氣中，色澤暗紅流油，表面裹著**的香料粉末，霸道的肉香瞬間在屋里炸開。
整個知青點的人，魂都飄了。
十幾雙眼珠子直勾勾死盯在桌面上，喉結(jié)集體瘋狂滾動，吞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年頭別說牛肉干，過年能割兩斤肥豬肉都能在全村橫著走。
張大柱捂著抽痛的手腕爬起來，眼底直冒綠光，但嘴還在硬撐：“你……你這是投機倒把！你一個剛下鄉(xiāng)的毛頭小子，哪來這么多高級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