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明前三天，***帶著一口薄棺回到了槐樹莊。
客車在村外三里地的公路邊就把他撂下了，司機探出頭說前些日子暴雨沖垮了進村的路，車開不進去。***沒吭聲，從車肚里拖出那個用麻繩捆了好幾道的木箱子，又去搬那口用帆布裹著的棺材。司機盯著棺材看了兩眼，嘴里嘟囔著什么，油門一踩就走了。
黃土路確實爛得不成樣子，雨水沖出溝壑，**的樹根像死去動物的骸骨。***把棺材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拖著木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里走。棺材是柏木的，不算重，可走了半個鐘頭，肩膀還是**辣地疼。他停下來歇腳，摸出煙盒，只剩最后一根了。點煙的時候，他看見自己左手虎口那道疤，淡了些，但還是像條蜈蚣趴在那兒。
這道疤是他十六歲那年留下的。那年**，老***，接了個活兒——給村西頭趙寡婦的傻兒子打口棺材。那孩子生下來就不會哭，養(yǎng)到八歲，不會說話，整天流著哈喇子坐在門檻上。春天河里漲水，傻小子追著只青蛙掉進去了，撈上來時身子泡得發(fā)白。趙寡婦哭暈過去三次，醒來后從炕席底下摸出個手絹包，里面是她攢了十年的零票子，求老***給打口好棺材。
老***接了活兒，但有個條件：得用他家后院那棵老槐樹的料。趙寡婦愣了，說那樹不是村里的**樹嗎？老***說，就是要**樹的料，鎮(zhèn)得住。那晚，***偷聽見爹在里屋跟娘說：“那孩子死得蹊蹺，怕是沾了不干凈的東西?；蹦颈傩?，得用槐木?！?br>砍樹那天，村里幾個老人都來了，擺了個簡易的香案。老***讓兒子打下手，遞工具。鋸到一半時，樹干突然發(fā)出“嘎吱”一聲怪響，像是人咬牙的聲音。老***臉色一變，喊了聲“躲開”，可已經(jīng)晚了。一段樹枝崩斷，砸下來時***用手擋了一下，鋸子劃開了虎口，血噴出來，濺在白色的樹干斷面上，很快滲了進去，像是被樹喝掉了。
后來棺材打好了，趙寡婦卻瘋了，整天抱著槐木棺材不撒手，說聽見兒子在里面敲棺材板。七天后的夜里，趙寡婦吊死在了那棵被砍剩的槐樹樁上。老***從那以后再沒接過白事的活兒，也禁止兒子碰槐木。
***掐滅煙頭，重新扛起棺材。天陰了下來，遠處的槐樹莊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霧氣里，只能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巨大的樹冠。說是老槐樹，其實是當年那棵被砍后的樹樁旁邊，又長出來的新枝，幾十年下來，比原先那棵還要粗壯。村里人說，那是老樹的魂沒散，借著根又活了。
二
村口的小賣部門口，幾個老頭正在下象棋。***走近時，說話聲突然停了。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粘在自己背上，準確說，是粘在那口棺材上。
“是**小子？”一個干啞的聲音響起。
***轉過頭，看見老槐樹下的石凳上坐著個人，是六爺。六爺九十多了，是村里最年長的人，年輕時據(jù)說走過南闖過北，見過大世面。他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眼睛卻還清亮，此刻正盯著***肩上的棺材。
“六爺。”***點點頭。
“回來給你爹遷墳？”六爺問，目光沒離開棺材。
“嗯，清明前得辦完?！?br>“這棺材……”六爺頓了頓，“什么木的？”
“柏木?！?br>六爺“嗯”了一聲，不再說話，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繼續(xù)往家走，背后傳來極輕的議論聲，聽不真切，但能捕捉到幾個詞：“時候到了……借壽……”
老屋在村東頭，三間瓦房帶個小院。院門沒鎖，推開時發(fā)出刺耳的“吱呀”聲。院子里荒草長了半人高，只有那棵棗樹還活著，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白的天空。堂屋的門虛掩著，***放下棺材，推門進去。
灰塵在光線中飛舞。正對門的八仙桌上，爹的遺像還在那兒，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縫，正好橫在爹的脖子上。***記得這張照片是他離家前一年拍的，爹那時候身體已經(jīng)不太好了，但堅持要穿那件只有過年才穿的中山裝。照相的說“笑一笑”，爹勉強扯了扯嘴角，結果拍出來像哭。
里屋的炕上，被褥還保持著三年前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