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兄長與未婚夫為表小姐棄我，我送他們北境赴死
我是京城最嬌貴的明珠。
兄長宋錦年是連中三元的狀元，曾為我手植滿園海棠：“曦光是哥哥的命。”
竹馬賀執(zhí)是戰(zhàn)功赫赫的少年將軍，在我父母靈前立誓：“此生非曦光不娶?！?br>直到那位楚楚可憐的表小姐蘇柔投奔而來。
秋狩遇險，兄長與未婚夫策馬齊齊奔向蘇柔，將我獨留虎口。
我肋骨盡斷，臉頰留疤，才撿回一條命。
元宵燈會，我飲下她遞來的茶后渾身無力，被陌生男子拖入暗巷，名節(jié)盡毀。
從此，我成了全京城口中的笑柄。
而春日宮宴上，賀執(zhí)跪請陛下**婚約。
宋錦年同時叩首，求將我的嫡女之位與母親嫁妝盡數(shù)過戶給蘇柔。
當(dāng)夜，我遞牌子入宮，求見已是貴妃的閨中密友。
“請娘娘向陛下舉薦，我兄長精通謀略，未婚夫勇猛無雙?！?br>“北境戰(zhàn)場，正需此等棟梁之材。”
因為那是個，有去無回的地方。
1.
長**中，燭火搖曳。
貴妃沈清梧扶起跪了半個時辰的我，將我拉到床邊，眼眶泛紅：
“曦光，你當(dāng)真要如此？那是你一母同胞的兄長，是你青梅竹**未婚夫。?！?br>我抬起頭，任由宮燈照亮左頰那道猙獰的疤痕。
傷口早已愈合，可每次扯動嘴角，仍會隱隱作痛
“清梧，從他們一次次為了蘇柔棄我于不顧時，我的兄長和未婚夫……就死了。”
我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沈清梧定定看著我，良久，嘆了口氣：
“曦光，你可知道，陛下正愁北境主帥人選。朝中那些老油子，沒一個愿意去那個有去無回的地方。幫你遞這句話，對我也有好處?！?br>她頓了頓。
“只是，你就不怕背上罵名？那是你親兄長，日后史書工筆，后人會怎么寫你？”
我苦笑一聲。
“清梧，我身上背的罵名還少嗎？與人私通、善妒惡毒?！?br>“全京城都叫我‘瘋了的宋家嫡女’。再多一條，又如何？”
沈清梧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頭。
出宮時，沈清梧親自將我送到宮門口。
回到國公府，推開院門那一刻，我愣住。
滿院的海棠，沒了。
那是我十歲時，宋錦年親手從城外移栽回來的。
他說：“曦光喜歡海棠，阿兄就把海棠種滿你的院子?！?br>十二株西府海棠，六年悉心照料，年年花開如云。
此刻，只剩下一個個新鮮的土坑。
月色下，泥土翻開的痕跡刺眼得很。
貼身丫鬟青杏跑過來，眼眶紅紅的：
“姑娘！大少爺說您臉上的疤嚇人，讓您搬到偏院住，別沖撞了表小姐養(yǎng)病。”
“那些海棠，全拔走扔出府了，說表小姐喜歡牡丹，院子以后會種滿牡丹……”
我撿起地下遺落的一朵海棠，緊緊握在手中，淡淡開口：“知道了?！?br>我轉(zhuǎn)身往外走，剛出院門，迎面撞上蘇柔。
她披著一件白狐裘。
那是賀執(zhí)在我及笄那天親手獵來，又盯著繡娘趕制了三個月，說要給我當(dāng)嫁妝的。
此刻，它嚴(yán)嚴(yán)實實裹在蘇柔身上。
蘇柔抬手撫了撫狐裘，笑得無辜又溫柔：
“這狐裘真暖和。賀哥哥說，表姐如今也不太出門了，放著也是可惜了，就隨手給我了。”
即使我對他們已經(jīng)沒了任何期待，心中也難免刺痛了一下。
見我面色難看，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表姐，你說是不是？”
我看著那張純善無辜的臉，忽然想起秋狩那天。
猛虎撲來時，她和宋錦年、賀執(zhí)在一起。
我離他們不過三十丈，我拼命喊“阿兄”，喊“賀執(zhí)”。
他們回頭看了我一眼。
然后策馬，齊齊奔向蘇柔的方向。
那一瞬間的眼神，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是看見了，卻選擇了裝作沒看見。
“表姐？”蘇柔怯怯地喚我，眼底卻帶著挑釁的笑意。
我收回思緒，平靜道：“好看，很適合你?！?br>蘇柔愣了愣。
我已經(jīng)轉(zhuǎn)身去了偏院，春杏已經(jīng)替我鋪好了床。
夜深時，我收到了清梧的密信：
“陛下已準(zhǔn)，三日后朝會下旨，命宋錦年為北境監(jiān)軍，賀執(zhí)為先鋒將?！?br>我將信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2.
天還沒亮，宋錦年請了族老，開了祠堂，說要“正本清源”。
我跪在**上，看著母親的牌位。
香火繚繞中，她的笑容慈祥又遙遠(yuǎn)。
宋錦年站在供桌前，展開一張紙，朗聲念道：
“曦光德行有虧，不堪承嗣?！?br>“母親曾備下的嫁妝七十二抬，悉數(shù)留給蘇柔?！?br>族老們交頭接耳，卻沒有一人出言反駁。
我抬起頭，看著這個曾經(jīng)為我手植海棠的兄長。
“兄長如此，母親在天之靈如何能安息？”
宋錦年皺眉，眼中滿是不耐：
“柔兒純善，不像你這般惡毒?！?br>“母親若在天有靈，也定要我將嫁妝給她，替你贖罪?！?br>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阿兄，母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嫁妝是給我傍身的。她說阿兄你會護(hù)著你，但這些東西，要我自己攥緊。你真的認(rèn)為，母親會同意把嫁妝給別人嗎？”
宋錦年愣了一下。
蘇柔站在他身后，垂著頭，小聲囁嚅：
“表姐可是怨我？柔兒真的沒想要，是表兄憐惜柔兒孤苦無依才……”
她說著，身子晃了晃。
宋錦年連忙扶住她，語氣瞬間放軟：“柔兒別怕，有我在?！?br>他看向我，眼神又冷下來：“你少說兩句，嚇到柔兒了?！?br>我忽然想起八歲那年我發(fā)燒，他守了我三天三夜。
我醒來說難受，他眼眶紅得像兔子，抱著我說“阿兄在”。
如今，他抱著別人，搶我嫁妝，說我惡毒。
賀執(zhí)從門外跨進(jìn)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快步上前，一把將蘇柔護(hù)在身后，看著我的眼神冷得像冰。
“宋曦光，柔兒與你好言好語，你非要逼得她哭你才甘心？”
我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輕聲問他。
“賀執(zhí)，你記得你在我父母靈前說過什么嗎？”
那年我父母雙亡，他在靈堂前跪了一夜，拉著我的手說“曦光別怕，以后我護(hù)著你”。
他臉色變了變，隨即冷笑：
“你也配提這個？你自己做過什么事，心里清楚?！?br>我沒再說話。
庫房前，七十二抬嫁妝一字排開。
宋錦年命人打開箱籠，一件件清點。
蘇柔站在旁邊，眼睛亮晶晶的，卻還要裝出惶恐的樣子。
她拿起母親最喜歡的那套翡翠頭面，忽然轉(zhuǎn)頭看向我，怯生生道：
“這個……給表姐留作念想吧？”
宋錦年擺擺手：“柔兒心善。曦光，謝過表妹?！?br>我看著她手里那套頭面，走上前，伸出手。
蘇柔把東西遞給我，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表姐，你的東西以后都是我的了。錦年哥哥和賀哥哥，都向著我呢?！?br>她退后一步，對我盈盈一笑，眼底滿是得意。
我攥緊了手里的頭面，也笑了。
“蘇柔，這些東西，你最好捂緊了。我怕你日后，一件一件，都捂不住。”
她臉色微變。
我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
當(dāng)夜，我抄完一卷經(jīng)后，去院中透氣。
偏院院墻矮，能聽見正院傳來的談笑聲。
宋錦年正與賀執(zhí)飲酒，聲音飄過來：
“北境？那是莽夫和死囚的去處。陛下圣明，豈會自斷臂膀？”
賀執(zhí)附和：“此等苦差，必然落不到你我頭上?！?br>笑聲朗朗。
我摸摸臉上的疤，在黑暗中無聲勾唇。
母親，女兒很快……送他們來見您。
3.
這日傍晚，蘇柔親自來了偏院。
她端著一盞參茶，笑得溫婉：
“表姐，明日就是柔兒與賀哥哥的婚宴了，我這心里總覺得過意不去?！?br>“這參茶是柔兒親手熬的，給表姐賠罪?！?br>我看著她，沒有接。
她走近一步，腳下突然一絆，整盞熱茶劈頭蓋臉潑在我左臉上！
舊傷未愈，新燙又至。
劇痛瞬間炸開，我慘叫一聲，捂著臉蹲下去。
皮肉在瞬間紅腫、潰破。
我猛地站起，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扇了她一記耳光！
“啪！”
清脆的響聲讓蘇柔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蘇柔卻嚇得花容失色，順勢跌坐在地，哭喊起來：
“表姐！我不是故意的！你為何要打我？！”
宋錦年和賀執(zhí)幾乎是同時沖進(jìn)來。
賀執(zhí)看了一眼我的臉，目光一觸即離，像看見了什么臟東西。
他徑直越過我，扶起跌坐在地的蘇柔，看到她臉上的紅痕，頓時怒不可遏。
“宋曦光！你竟敢動手？！”
他厲聲呵斥，猛地?fù)]手將我重重推開。
我踉蹌著向后倒去，脊背狠狠撞在門框上，眼前一陣發(fā)黑。
宋錦年站在門口，皺著眉看我，語氣冰冷：
“你自己若接了茶，何至于此？如今還敢傷人，真是無可救藥！”
我捂著臉上，忍著疼痛，從指縫里看著他們。
一個扶著蘇柔輕聲安慰，一個擋在蘇柔身前滿臉戒備。
蘇柔被扶起來時，從我身邊經(jīng)過。
她低下頭，看著我，眼底滿是笑意，嘴角輕輕上揚。
然后，他們?nèi)齻€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而我，滿臉是血地靠在門邊。
當(dāng)夜我就發(fā)起了高燒，傷口流膿，疼得發(fā)抖。
春杏哭著跪在正院門口，求宋錦年請?zhí)t(yī)。
宋錦年正為蘇柔“受驚”請了太醫(yī)診脈，聞言頭也不回：
“一點小傷，死不了。府里藥材隨她用便是?！?br>春杏跪了半個時辰，只得了幾包劣等藥材。
她不甘心，半夜偷偷溜進(jìn)庫房，想拿幾味好藥，卻被護(hù)院抓住。
當(dāng)場，她被按在院中，杖責(zé)二十大板。
我掙扎著爬起來，扶著門框看過去。
春杏的慘叫聲一聲比一聲弱，血從她身下滲出來，染紅了青磚。
她看見我，張嘴想喊什么，卻只發(fā)出一聲慘叫。
宋錦年負(fù)手站在廊下，看了我一眼。
“偷盜府中財物，按例杖二十，發(fā)賣?！?br>“你若敢為這么一個手腳不干凈的丫鬟求情，便直接打死?！?br>我看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青杏被拖走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淚，有疼，唯獨沒有怨恨。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進(jìn)肉里，血順著指縫滴下來。
傍晚，朝中傳來消息。
北境戰(zhàn)事吃緊，皇帝大發(fā)雷霆，痛斥****無人可用。
賀執(zhí)來國公府時，臉色有些凝重。
蘇柔迎上去，溫言軟語：
“賀哥哥乃國之棟梁，陛下倚重，定是留在京中統(tǒng)領(lǐng)禁軍才是正理。”
宋錦年亦道：“我乃文臣，從未涉足兵事，于理不合。陛下當(dāng)明察?！?br>兩人對酌，談笑風(fēng)生。
我在偏院，聽著他們的笑聲，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一切，很快就要結(jié)束了。
4.
國公府張燈結(jié)彩，紅綢從正門一路掛到后院。
今日是賀執(zhí)與蘇柔的婚宴。
賓客盈門，笑聲震天。
我穿著半舊的素衣，站在角落里靜靜等待。
有人看見我，掩著嘴竊竊私語。
“那就是宋家那位……嘖嘖，怎么還有臉參加婚宴？”
“你看她臉上那道疤，嚇?biāo)纻€人，難怪賀將軍不要她?！?br>我充耳不聞，只靜靜看著那一對新人。
蘇柔穿著大紅嫁衣，笑得像一朵花。
賀執(zhí)牽著她的手，眼中滿是溫柔。
喜宴過半，侍女端著一盤果子從我身邊經(jīng)過。
蘇柔忽然站起身，笑盈盈地朝我走來。
“表姐，今日是柔兒大喜的日子，表姐能來，柔兒真的好歡喜?！?br>她說著，伸手去拉我。
就在她指尖碰到我袖子的瞬間，她身子一晃，猛地朝后倒去！
“啊！”
她摔在地上，滿頭珠翠散落，手心蹭破了皮，滲出鮮血。
賀執(zhí)沖過來，一把推開我，蹲下身扶起蘇柔：
“宋曦光！你做什么？！”
我后退兩步，撞在柱子上：“我沒有推她。”
蘇柔窩在賀執(zhí)懷里，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渾身發(fā)抖：
“賀哥哥，不怪表姐，是柔兒自己不小心。表姐她、她只是太傷心了……”
她說著，抬起頭看向我，淚眼朦朧中，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宋錦年撥開人群走過來，看著我，眼神很冷：
“宋曦光，今日是柔兒大喜的日子，你竟敢當(dāng)眾推她？！”
“我就是推了她，又怎樣？”
滿堂賓客嘩然！
蘇柔窩在賀執(zhí)懷里，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渾身發(fā)抖：
“賀哥哥，你聽，表姐她承認(rèn)了……柔兒好怕……”
宋錦年眼神里是徹底的厭惡與決絕：
“宋曦光，你終于承認(rèn)了！你這毒婦！”
賀執(zhí)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失望地看著我：“無可救藥?！?br>蘇柔連忙拉住賀執(zhí)的袖子，哭著搖頭：
“賀哥哥，你別怪表姐，是柔兒不好……”
賓客們議論紛紛，指責(zé)之聲鼎沸。
宋錦年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朗聲道：
“宋曦光德行有虧，屢教不改，今日當(dāng)眾行兇，謀害表妹，且毫無悔意！”
他將那張紙擲在我腳邊。
“今日我以宋氏家主之名，將她逐出宋家族譜，從此與國公府再無干系！”
那張紙落在地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是族譜上我的那一頁。
“宋曦光”三個字上，是一個鮮紅的“除”字。
我抬起頭，看向宋錦年，他別過臉去。
我又看向賀執(zhí)。
他抱著蘇柔，沒有看我。
蘇柔從他懷里抬起頭，嘴唇輕輕動了動，無聲地說出兩個字。
“活該?！?br>突然有人開始鼓掌：“宋大人英明！”
蘇柔捂著臉，笑得肩膀抖動。
我看著那一張張笑臉，忽然也笑了。
我彎腰，撿起那張紙，折好，放進(jìn)袖中。
就在我要轉(zhuǎn)身的剎那，府外傳來整齊肅穆的腳步聲。
一個清冷威嚴(yán)的女聲先于一切響起：
“本宮倒要看看，誰敢動曦光？”
眾人驚駭望去，只見貴妃沈清梧身著宮裝，緩步踏入喜堂。
她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我身上，轉(zhuǎn)為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
“曦光想推，推了便是。一個不知來歷的表親，也配讓本宮的摯友受委屈？”
此言一出，滿堂死寂。
蘇柔臉色煞白，賀執(zhí)與宋錦年更是神情驟變。
不等他們反應(yīng)，沈清梧側(cè)身，讓出通道。
身后，手持明黃圣旨的宣旨太監(jiān)昂首而入。
“圣旨到！”
兄長宋錦年是連中三元的狀元，曾為我手植滿園海棠：“曦光是哥哥的命。”
竹馬賀執(zhí)是戰(zhàn)功赫赫的少年將軍，在我父母靈前立誓：“此生非曦光不娶?！?br>直到那位楚楚可憐的表小姐蘇柔投奔而來。
秋狩遇險，兄長與未婚夫策馬齊齊奔向蘇柔，將我獨留虎口。
我肋骨盡斷，臉頰留疤，才撿回一條命。
元宵燈會，我飲下她遞來的茶后渾身無力，被陌生男子拖入暗巷，名節(jié)盡毀。
從此，我成了全京城口中的笑柄。
而春日宮宴上，賀執(zhí)跪請陛下**婚約。
宋錦年同時叩首，求將我的嫡女之位與母親嫁妝盡數(shù)過戶給蘇柔。
當(dāng)夜，我遞牌子入宮，求見已是貴妃的閨中密友。
“請娘娘向陛下舉薦，我兄長精通謀略，未婚夫勇猛無雙?！?br>“北境戰(zhàn)場，正需此等棟梁之材。”
因為那是個，有去無回的地方。
1.
長**中，燭火搖曳。
貴妃沈清梧扶起跪了半個時辰的我，將我拉到床邊，眼眶泛紅：
“曦光，你當(dāng)真要如此？那是你一母同胞的兄長，是你青梅竹**未婚夫。?！?br>我抬起頭，任由宮燈照亮左頰那道猙獰的疤痕。
傷口早已愈合，可每次扯動嘴角，仍會隱隱作痛
“清梧，從他們一次次為了蘇柔棄我于不顧時，我的兄長和未婚夫……就死了。”
我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沈清梧定定看著我，良久，嘆了口氣：
“曦光，你可知道，陛下正愁北境主帥人選。朝中那些老油子，沒一個愿意去那個有去無回的地方。幫你遞這句話，對我也有好處?！?br>她頓了頓。
“只是，你就不怕背上罵名？那是你親兄長，日后史書工筆，后人會怎么寫你？”
我苦笑一聲。
“清梧，我身上背的罵名還少嗎？與人私通、善妒惡毒?！?br>“全京城都叫我‘瘋了的宋家嫡女’。再多一條，又如何？”
沈清梧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頭。
出宮時，沈清梧親自將我送到宮門口。
回到國公府，推開院門那一刻，我愣住。
滿院的海棠，沒了。
那是我十歲時，宋錦年親手從城外移栽回來的。
他說：“曦光喜歡海棠，阿兄就把海棠種滿你的院子?！?br>十二株西府海棠，六年悉心照料，年年花開如云。
此刻，只剩下一個個新鮮的土坑。
月色下，泥土翻開的痕跡刺眼得很。
貼身丫鬟青杏跑過來，眼眶紅紅的：
“姑娘！大少爺說您臉上的疤嚇人，讓您搬到偏院住，別沖撞了表小姐養(yǎng)病。”
“那些海棠，全拔走扔出府了，說表小姐喜歡牡丹，院子以后會種滿牡丹……”
我撿起地下遺落的一朵海棠，緊緊握在手中，淡淡開口：“知道了?！?br>我轉(zhuǎn)身往外走，剛出院門，迎面撞上蘇柔。
她披著一件白狐裘。
那是賀執(zhí)在我及笄那天親手獵來，又盯著繡娘趕制了三個月，說要給我當(dāng)嫁妝的。
此刻，它嚴(yán)嚴(yán)實實裹在蘇柔身上。
蘇柔抬手撫了撫狐裘，笑得無辜又溫柔：
“這狐裘真暖和。賀哥哥說，表姐如今也不太出門了，放著也是可惜了，就隨手給我了。”
即使我對他們已經(jīng)沒了任何期待，心中也難免刺痛了一下。
見我面色難看，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表姐，你說是不是？”
我看著那張純善無辜的臉，忽然想起秋狩那天。
猛虎撲來時，她和宋錦年、賀執(zhí)在一起。
我離他們不過三十丈，我拼命喊“阿兄”，喊“賀執(zhí)”。
他們回頭看了我一眼。
然后策馬，齊齊奔向蘇柔的方向。
那一瞬間的眼神，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是看見了，卻選擇了裝作沒看見。
“表姐？”蘇柔怯怯地喚我，眼底卻帶著挑釁的笑意。
我收回思緒，平靜道：“好看，很適合你?！?br>蘇柔愣了愣。
我已經(jīng)轉(zhuǎn)身去了偏院，春杏已經(jīng)替我鋪好了床。
夜深時，我收到了清梧的密信：
“陛下已準(zhǔn)，三日后朝會下旨，命宋錦年為北境監(jiān)軍，賀執(zhí)為先鋒將?！?br>我將信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2.
天還沒亮，宋錦年請了族老，開了祠堂，說要“正本清源”。
我跪在**上，看著母親的牌位。
香火繚繞中，她的笑容慈祥又遙遠(yuǎn)。
宋錦年站在供桌前，展開一張紙，朗聲念道：
“曦光德行有虧，不堪承嗣?！?br>“母親曾備下的嫁妝七十二抬，悉數(shù)留給蘇柔?！?br>族老們交頭接耳，卻沒有一人出言反駁。
我抬起頭，看著這個曾經(jīng)為我手植海棠的兄長。
“兄長如此，母親在天之靈如何能安息？”
宋錦年皺眉，眼中滿是不耐：
“柔兒純善，不像你這般惡毒?！?br>“母親若在天有靈，也定要我將嫁妝給她，替你贖罪?！?br>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阿兄，母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嫁妝是給我傍身的。她說阿兄你會護(hù)著你，但這些東西，要我自己攥緊。你真的認(rèn)為，母親會同意把嫁妝給別人嗎？”
宋錦年愣了一下。
蘇柔站在他身后，垂著頭，小聲囁嚅：
“表姐可是怨我？柔兒真的沒想要，是表兄憐惜柔兒孤苦無依才……”
她說著，身子晃了晃。
宋錦年連忙扶住她，語氣瞬間放軟：“柔兒別怕，有我在?！?br>他看向我，眼神又冷下來：“你少說兩句，嚇到柔兒了?！?br>我忽然想起八歲那年我發(fā)燒，他守了我三天三夜。
我醒來說難受，他眼眶紅得像兔子，抱著我說“阿兄在”。
如今，他抱著別人，搶我嫁妝，說我惡毒。
賀執(zhí)從門外跨進(jìn)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快步上前，一把將蘇柔護(hù)在身后，看著我的眼神冷得像冰。
“宋曦光，柔兒與你好言好語，你非要逼得她哭你才甘心？”
我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輕聲問他。
“賀執(zhí)，你記得你在我父母靈前說過什么嗎？”
那年我父母雙亡，他在靈堂前跪了一夜，拉著我的手說“曦光別怕，以后我護(hù)著你”。
他臉色變了變，隨即冷笑：
“你也配提這個？你自己做過什么事，心里清楚?！?br>我沒再說話。
庫房前，七十二抬嫁妝一字排開。
宋錦年命人打開箱籠，一件件清點。
蘇柔站在旁邊，眼睛亮晶晶的，卻還要裝出惶恐的樣子。
她拿起母親最喜歡的那套翡翠頭面，忽然轉(zhuǎn)頭看向我，怯生生道：
“這個……給表姐留作念想吧？”
宋錦年擺擺手：“柔兒心善。曦光，謝過表妹?！?br>我看著她手里那套頭面，走上前，伸出手。
蘇柔把東西遞給我，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表姐，你的東西以后都是我的了。錦年哥哥和賀哥哥，都向著我呢?！?br>她退后一步，對我盈盈一笑，眼底滿是得意。
我攥緊了手里的頭面，也笑了。
“蘇柔，這些東西，你最好捂緊了。我怕你日后，一件一件，都捂不住。”
她臉色微變。
我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
當(dāng)夜，我抄完一卷經(jīng)后，去院中透氣。
偏院院墻矮，能聽見正院傳來的談笑聲。
宋錦年正與賀執(zhí)飲酒，聲音飄過來：
“北境？那是莽夫和死囚的去處。陛下圣明，豈會自斷臂膀？”
賀執(zhí)附和：“此等苦差，必然落不到你我頭上?！?br>笑聲朗朗。
我摸摸臉上的疤，在黑暗中無聲勾唇。
母親，女兒很快……送他們來見您。
3.
這日傍晚，蘇柔親自來了偏院。
她端著一盞參茶，笑得溫婉：
“表姐，明日就是柔兒與賀哥哥的婚宴了，我這心里總覺得過意不去?！?br>“這參茶是柔兒親手熬的，給表姐賠罪?！?br>我看著她，沒有接。
她走近一步，腳下突然一絆，整盞熱茶劈頭蓋臉潑在我左臉上！
舊傷未愈，新燙又至。
劇痛瞬間炸開，我慘叫一聲，捂著臉蹲下去。
皮肉在瞬間紅腫、潰破。
我猛地站起，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扇了她一記耳光！
“啪！”
清脆的響聲讓蘇柔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蘇柔卻嚇得花容失色，順勢跌坐在地，哭喊起來：
“表姐！我不是故意的！你為何要打我？！”
宋錦年和賀執(zhí)幾乎是同時沖進(jìn)來。
賀執(zhí)看了一眼我的臉，目光一觸即離，像看見了什么臟東西。
他徑直越過我，扶起跌坐在地的蘇柔，看到她臉上的紅痕，頓時怒不可遏。
“宋曦光！你竟敢動手？！”
他厲聲呵斥，猛地?fù)]手將我重重推開。
我踉蹌著向后倒去，脊背狠狠撞在門框上，眼前一陣發(fā)黑。
宋錦年站在門口，皺著眉看我，語氣冰冷：
“你自己若接了茶，何至于此？如今還敢傷人，真是無可救藥！”
我捂著臉上，忍著疼痛，從指縫里看著他們。
一個扶著蘇柔輕聲安慰，一個擋在蘇柔身前滿臉戒備。
蘇柔被扶起來時，從我身邊經(jīng)過。
她低下頭，看著我，眼底滿是笑意，嘴角輕輕上揚。
然后，他們?nèi)齻€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而我，滿臉是血地靠在門邊。
當(dāng)夜我就發(fā)起了高燒，傷口流膿，疼得發(fā)抖。
春杏哭著跪在正院門口，求宋錦年請?zhí)t(yī)。
宋錦年正為蘇柔“受驚”請了太醫(yī)診脈，聞言頭也不回：
“一點小傷，死不了。府里藥材隨她用便是?！?br>春杏跪了半個時辰，只得了幾包劣等藥材。
她不甘心，半夜偷偷溜進(jìn)庫房，想拿幾味好藥，卻被護(hù)院抓住。
當(dāng)場，她被按在院中，杖責(zé)二十大板。
我掙扎著爬起來，扶著門框看過去。
春杏的慘叫聲一聲比一聲弱，血從她身下滲出來，染紅了青磚。
她看見我，張嘴想喊什么，卻只發(fā)出一聲慘叫。
宋錦年負(fù)手站在廊下，看了我一眼。
“偷盜府中財物，按例杖二十，發(fā)賣?！?br>“你若敢為這么一個手腳不干凈的丫鬟求情，便直接打死?！?br>我看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青杏被拖走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淚，有疼，唯獨沒有怨恨。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進(jìn)肉里，血順著指縫滴下來。
傍晚，朝中傳來消息。
北境戰(zhàn)事吃緊，皇帝大發(fā)雷霆，痛斥****無人可用。
賀執(zhí)來國公府時，臉色有些凝重。
蘇柔迎上去，溫言軟語：
“賀哥哥乃國之棟梁，陛下倚重，定是留在京中統(tǒng)領(lǐng)禁軍才是正理。”
宋錦年亦道：“我乃文臣，從未涉足兵事，于理不合。陛下當(dāng)明察?！?br>兩人對酌，談笑風(fēng)生。
我在偏院，聽著他們的笑聲，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一切，很快就要結(jié)束了。
4.
國公府張燈結(jié)彩，紅綢從正門一路掛到后院。
今日是賀執(zhí)與蘇柔的婚宴。
賓客盈門，笑聲震天。
我穿著半舊的素衣，站在角落里靜靜等待。
有人看見我，掩著嘴竊竊私語。
“那就是宋家那位……嘖嘖，怎么還有臉參加婚宴？”
“你看她臉上那道疤，嚇?biāo)纻€人，難怪賀將軍不要她?！?br>我充耳不聞，只靜靜看著那一對新人。
蘇柔穿著大紅嫁衣，笑得像一朵花。
賀執(zhí)牽著她的手，眼中滿是溫柔。
喜宴過半，侍女端著一盤果子從我身邊經(jīng)過。
蘇柔忽然站起身，笑盈盈地朝我走來。
“表姐，今日是柔兒大喜的日子，表姐能來，柔兒真的好歡喜?！?br>她說著，伸手去拉我。
就在她指尖碰到我袖子的瞬間，她身子一晃，猛地朝后倒去！
“啊！”
她摔在地上，滿頭珠翠散落，手心蹭破了皮，滲出鮮血。
賀執(zhí)沖過來，一把推開我，蹲下身扶起蘇柔：
“宋曦光！你做什么？！”
我后退兩步，撞在柱子上：“我沒有推她。”
蘇柔窩在賀執(zhí)懷里，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渾身發(fā)抖：
“賀哥哥，不怪表姐，是柔兒自己不小心。表姐她、她只是太傷心了……”
她說著，抬起頭看向我，淚眼朦朧中，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宋錦年撥開人群走過來，看著我，眼神很冷：
“宋曦光，今日是柔兒大喜的日子，你竟敢當(dāng)眾推她？！”
“我就是推了她，又怎樣？”
滿堂賓客嘩然！
蘇柔窩在賀執(zhí)懷里，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渾身發(fā)抖：
“賀哥哥，你聽，表姐她承認(rèn)了……柔兒好怕……”
宋錦年眼神里是徹底的厭惡與決絕：
“宋曦光，你終于承認(rèn)了！你這毒婦！”
賀執(zhí)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失望地看著我：“無可救藥?！?br>蘇柔連忙拉住賀執(zhí)的袖子，哭著搖頭：
“賀哥哥，你別怪表姐，是柔兒不好……”
賓客們議論紛紛，指責(zé)之聲鼎沸。
宋錦年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朗聲道：
“宋曦光德行有虧，屢教不改，今日當(dāng)眾行兇，謀害表妹，且毫無悔意！”
他將那張紙擲在我腳邊。
“今日我以宋氏家主之名，將她逐出宋家族譜，從此與國公府再無干系！”
那張紙落在地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是族譜上我的那一頁。
“宋曦光”三個字上，是一個鮮紅的“除”字。
我抬起頭，看向宋錦年，他別過臉去。
我又看向賀執(zhí)。
他抱著蘇柔，沒有看我。
蘇柔從他懷里抬起頭，嘴唇輕輕動了動，無聲地說出兩個字。
“活該?！?br>突然有人開始鼓掌：“宋大人英明！”
蘇柔捂著臉，笑得肩膀抖動。
我看著那一張張笑臉，忽然也笑了。
我彎腰，撿起那張紙，折好，放進(jìn)袖中。
就在我要轉(zhuǎn)身的剎那，府外傳來整齊肅穆的腳步聲。
一個清冷威嚴(yán)的女聲先于一切響起：
“本宮倒要看看，誰敢動曦光？”
眾人驚駭望去，只見貴妃沈清梧身著宮裝，緩步踏入喜堂。
她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我身上，轉(zhuǎn)為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
“曦光想推，推了便是。一個不知來歷的表親，也配讓本宮的摯友受委屈？”
此言一出，滿堂死寂。
蘇柔臉色煞白，賀執(zhí)與宋錦年更是神情驟變。
不等他們反應(yīng)，沈清梧側(cè)身，讓出通道。
身后，手持明黃圣旨的宣旨太監(jiān)昂首而入。
“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