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都道我嫁葉默，是為了還他八歲時遞給我的那碗水。
桃夭也這么以為。
可她不知道，我等了一千年，從來不是為了葉默。
我等的，是住在葉默身體里的那個人。
清明那天，**下了一場大雨。
西湖的水漲了半尺，斷橋上零零散散幾個撐傘的人，都在趕路。
我站在橋頭，頭發(fā)被雨沾濕了，貼在臉側(cè)。
桃夭跟在我身后，抱著胳膊抱怨個不停。
“姐姐，雨這么大，咱們回去吧。”
我沒理她。
我盯著橋?qū)γ婺莻€低頭走路的男人。
他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背著個舊雙肩包，深一腳淺一腳踩在積水里，鞋早就濕透了。
桃夭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嘴一撇。
“就這？又瘦又矮，像是三天沒吃飽飯的樣子。姐姐你看他干嘛？”
我沒回答。
因為就在那一瞬間，我感應到了。
他身體里，極深極深的地方，有一點微弱的光。
金色的。
像冬夜里一粒將滅未滅的火星。
可我認得。
哪怕它再微弱一萬倍，我也認得。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那個男人走到橋中央，腳底一滑，身子往前栽。
我已經(jīng)到了他面前。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抬起頭，看見我。
愣住了。
“小心。”
他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雨打在我的傘面上，濺到他肩膀上。他的臉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鬢角一顆小小的痣。
那顆痣，上輩子不在這個位置。
“姑娘……”他終于找回了舌頭，聲音有些發(fā)飄，“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我等了一千年，等的就是這句話。
“你想多了。”我收回手，后退半步，“雨大，你沒帶傘？”
他窘得耳朵都紅了，摸了摸后腦勺。
“出門忘了拿……”
“跟我走吧，順路送你一程?！?br>我沒給他拒絕的機會，轉(zhuǎn)身往前走了。
他在后面站了兩秒，小跑著跟了上來，縮在我傘下，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桃夭被淋得透濕，站在原地瞪著他的后腦勺。
我聽見她在后面罵了一句臟話。
可我管不了她了。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邊這個人身上。
不對——是在他身體里那一粒金光上。
那光在他的胸腔最深處，微弱得隨時會熄滅。
隔著皮肉，隔著骨骼，隔著凡人庸碌的魂魄，它安安靜靜地亮著。
等我來接它回家。
“你叫什么？”我問。
“葉默。葉子的葉，沉默的默。”
葉默。
這名字和上輩子一點都不像。
可那點金光是真的。
夠了。
名字什么的，不重要。
01
葉默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停下。
“到了?！彼D(zhuǎn)過身，鞠了一躬，“多謝姑娘。請問姑娘貴姓？”
“免貴姓顧，顧九?！?br>“顧九……”他念了一遍，“好名字?！?br>我看著他。
他的臉很普通。五官湊在一起不算難看，但也絕對稱不上好看。皮膚偏黃，下巴有些窄，眉毛稀疏。
和我記憶里那個人簡直是兩個物種。
可那又怎樣？
“你在這附近上班？”我問。
“嗯，就在河坊街的一家藥企做文員。”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工資不高，剛夠糊口?！?br>“河坊街?！蔽尹c了點頭，“我可能會搬到這附近住?！?br>葉默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那以后咱們就是鄰居了?！?br>“算是吧?！?br>我沖他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走出十步，我聽見他在后面喊——
“顧姑娘！改天下雨我請你吃飯！算還你今天的傘！”
我沒回頭。
桃夭從拐角竄出來，渾身滴水，像一只落湯的貓。
“姐姐，你瘋了？”
“怎么了？”
“你看他的眼神不對?！碧邑矇旱吐曇?，快步跟上我，“我跟你五百年了，你看過多少男人、多少妖物，全當空氣。今天看這個葉默——你的瞳孔變了?！?br>我加快腳步。
“你看錯了?！?br>“我沒看錯。”桃夭繞到我前面，擋住我的路，“你告訴我，他到底有什么特別的？一個凡人而已，窮得連傘都買不起，你圖他什么？”
“圖他欠我一頓飯?！?br>桃夭被噎住了。
我繞過她，繼續(xù)往前走。
雨小了，天邊露出一片灰白的光。
我攥著傘柄的手還在發(fā)抖。
桃夭跟在后面，一路嘀咕，我一個字都沒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