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宅拾憶
我媽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對著電腦發(fā)呆，一個PPT改了四遍還沒過。
“老房子下周一交鑰匙，你那些破書破本子自己來收，別指望我。”
我請了半天假，開車回去。老房子在城東那條巷子里，路邊槐樹長瘋了一樣，枝條都快伸到二樓窗戶了。推開門，一股子老房子的味道，灰塵混著木頭和舊報紙。我媽翻出一個蛇皮袋，里面裝著我媽年輕時的衣服，問我要不要。我說不要。
“那你自己的東西自己弄。”我媽指了指書柜。
書柜是最老式的那種，深棕色，玻璃推拉門澀得要用力才能拉開。最底層塞了一個鞋盒，淡藍(lán)色的，什么牌子記不清了，挺沉。
2 塵封的信箋
打開。
里面全是紙。信紙，有些泛黃發(fā)脆，邊角卷起來了。最上面一張，是我的筆跡，十七歲那種又丑又用力的鋼筆字，藍(lán)色的墨水褪成灰藍(lán)色了：
“沈嶼，今天月考成績出來了，你又是第一。我數(shù)學(xué)只考了七十二分，但我發(fā)現(xiàn)第三大題最后一個小問你好像做錯了……”
沒寫完。寫到“做錯了”那個“了”字，最后一筆拖出去，然后就沒下文了，好像被什么打斷了?？赡苁峭盹埡昧耍部赡苁遣幌雽懥?。那時候的我，大概覺得反正是寫給自己看的，停在哪都行。
往下翻。
“沈嶼，學(xué)校門口那棵梧桐樹掉葉子了。今天風(fēng)大，你的頭發(fā)被吹到我桌上。我假裝沒注意，但我用了一整節(jié)課在想，你的頭發(fā)真好看?！?br>這張紙邊上有水漬的痕跡，不知道是不是那時候喝水不小心灑的。
再翻。
“沈嶼，我可能永遠(yuǎn)都不敢把這封信給你。”
這一張只有這一句。字寫得很大，幾乎占滿了整頁紙，像是一種宣告，又像是一種認(rèn)命。
又一張。
“沈嶼，我喜歡你?！?br>就這一句。寫了三遍——第一遍太輕了，鉛筆印子都看不清；第二遍寫歪了，斜著朝右上角去了；第三遍用力很大，筆尖把紙戳了一個**，墨點洇開一小團。在那個**旁邊，有一道長長的拖拽痕跡，像是寫完之后，筆尖還擱在紙上，猶豫了很久才提起來。
我開始一頁一頁地翻。信紙大大小小，有的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有的就是普通的白紙。我粗略數(shù)了一下，大概一百三十多封。有的寫得長，正反面寫滿，密密麻麻，像在寫作文。有的只寫了一兩行，字跡潦草，像是在很匆忙或者很難過的時候?qū)懴碌摹?br>3 初遇的敬上
每封都有日期。從高二九月一直寫到高考前一個月左右。越到后面，字越潦草，有些句子寫到一半就斷了，最后一個字后面的筆跡是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像是寫到那里，手突然沒力了。
我媽在臥室又喊了一聲：“你快點！中介說兩點鐘帶人來看！”
“知道了?！蔽野研乓粡堃粡埊B好，碼回鞋盒里。最底下壓著一張照片，六寸的，塑封過。
畢業(yè)合影，高三（7）班。我們站在操場的看臺上，六十三個人，我站第一排中間，扎馬尾，笑得很傻，眼睛瞇成一條縫。陽光太大，我的劉海貼在了額頭上。他站最后一排最左邊，劉海遮了半只眼睛，嘴角微微翹著，那種很淡很淡的笑，不仔細(xì)看以為他沒笑。校服領(lǐng)口的扣子沒扣，露出里面白T恤的領(lǐng)子，書包帶子掛在肩上，站得很直，但整個人像是想把自己擠進照片的外面去。
我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鉛筆字，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我拿到窗戶邊，借著外面的光瞇著眼辨認(rèn)了很久：
“程遲，要是你拆掉了這整個青春，就能看到我了?！?br>時間太久，鉛筆字已經(jīng)有些花了，有一個字被蹭掉了半邊，但整句話的意思我連蒙帶猜讀了出來。
我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他一眼。說實話，他長得不算好看，眉骨高，眼睛不大，鼻梁邊有一顆淺淺的痣。但在我們班，他屬于那種——怎么說呢——你不會特意去記住他，但你知道有這么個人。他永遠(yuǎn)坐在最后一排，從不主動舉手回答問題，課間操站在隊伍最末尾，運動會永遠(yuǎn)當(dāng)后勤，沒有人起哄讓他報項目。
那個人，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