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夠了------------------------------------------。，像吐一口唾沫。但唾沫落在地上，濺起來的是一萬多條人命。，看著底下的兵潰敗如山倒。闖賊的騎兵攆著潰兵往城門這邊趕，像草原上的狼群在驅(qū)趕黃羊。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就從他身上踩過去，踩成肉泥。有人跳進護城河，被水里泡著的尖樁扎穿了肚子，掛在上面還沒死透，一聲一聲地叫。，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他是忘了該怎么有。從**九年他接手陜西軍務(wù)開始，到今天整整五年。五年里他殺了多少流寇，殺了多少逃兵，殺了多少喊著開門迎闖王的刁民，他自己也算不清。別人叫他“人屠”，他不覺得是罵。這世道，除了**，誰還鎮(zhèn)得住場子？“督師。”副將高杰的聲音在背后響起，“該走了。走去哪？回潼關(guān)。守城?！薄Ｋ冷P(guān)守不住。李自成這回帶來了三十萬人，而他手里的兵不到三萬。三萬對三十萬，神仙來了也守不住。但這話不能說。他要是說了，底下人就真的不打了。“你先下去?！睂O傳庭說，“我再站一會兒?！?，想說什么，最終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下了城樓。，只剩下風(fēng)聲和遠(yuǎn)處隱隱約約的慘叫。孫傳庭抬頭看天，天是灰的，像是誰在上面糊了一層爛泥。這大明的天，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就再也沒晴過。，他聽見身后有人說話。“督師?！?，但很穩(wěn)。不像那些來報信的傳令兵，話還沒說就先跪下了。這個人的聲音里沒有恐懼，也沒有激動，平平的，像是嘴里**一塊冰。
孫傳庭轉(zhuǎn)過身，看見一個少年站在三步之外。
他不認(rèn)識這個少年，但他認(rèn)識少年身上穿的那件破爛的棉襖。那是一件大明正規(guī)軍的鴛鴦戰(zhàn)襖，上面燒焦了一**，胸口的位置上有一個洞，被什么東西捅穿的。這不是他的親兵，他的親兵沒有人會穿這么破的衣裳。
“你是誰？”孫傳庭問。
“閻羅營的?！?br>“閻羅營？”孫傳庭皺了皺眉，他不記得自己手下有這支營號。
“是別人叫的?！鄙倌暾f，“實際上沒有番號。我們這一營都是死人?！?br>“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都是死過一次的人?！?br>孫傳庭看著這個少年的眼睛。那是一雙很奇怪的眼睛，很黑，很亮，但里面空空的。不是那種呆滯的空的，而是好像什么東西被掏走了之后剩下的干凈。他見過這種眼睛，在戰(zhàn)場上，在那些殺了太多人的老兵臉上。
“你怎么上來的？”孫傳庭問。城樓是禁地，除了他和幾個副將，沒人能上來。
“門口的衛(wèi)兵死了。”少年說，“流矢射中的。沒有人換崗，我就走上來了?！?br>孫傳庭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話本該是“滾下去”，但他沒有說。他忽然覺得這個少年很有意思。不是因為他的膽量，而是因為他說“衛(wèi)兵死了”這句話時的語氣，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太好。
“你來找我，想說什么？”
“我想問問督師，”少年說，“咱們還打不打？”
“你說什么？”
“打不打?！鄙倌曛貜?fù)了一遍，“要是不打了，我就找條路跑。要是還打，我現(xiàn)在就回營?！?br>孫傳庭忽然笑了。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笑過了，笑起來的樣子比哭還難看?！澳慊貭I又能怎么樣？對面三十萬人?！?br>少年看著城外的戰(zhàn)場，那里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瞳里，像是兩簇?zé)撕芫玫幕稹?br>“我不知道。”他說，語氣還是那么平，“但我知道，我跑夠了?！?br>“跑夠了？”孫傳庭重復(fù)了這三個字，好像在咀嚼，又好像在回味?！澳悄銥槭裁床辉缗?？為什么要等死了那么多人才說跑夠了？”
少年轉(zhuǎn)過頭，看著孫傳庭。他的眼神終于有了一點變化。那是一種很復(fù)雜的，連他自己大概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因為我試過了。我跑過一次，村子被屠了。我跑了第二次，被抓去填壕溝，又被扔進了死人堆。我爬出來又跑了第三次，然后我站在這?！鄙倌晖Ａ艘幌?，“督師，一個人死了三次之后，就不會再跑了。因為他發(fā)現(xiàn)，怎么跑都是死人堆，那就干脆不跑了。誰要我的命，我把他的命也要了。就這么簡單?！?br>風(fēng)從關(guān)外吹來，灌滿了城頭的旗幟。孫傳庭沒有回答。他看著少年的手，那只手攥著刀柄，指節(jié)粗大，虎口和指縫里全是洗不掉的老繭，顏色發(fā)黑。這只手不像一個少年的手，像一個老兵的。不，老兵的手也沒有這么難看。這是只有從死人堆里扒過東西的手，才會變成這個樣子的。
“你多大了？”孫傳庭問。
“應(yīng)該是十九?！?br>“什么叫‘應(yīng)該是’？”
“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天生的。家人都死光了，沒人記得?！?br>孫傳庭沉默了很久。他見過太多人，也殺過太多人，但這個站在他面前的少年輕輕松松就說出了他用了半輩子才想明白的道理——活著的人分兩種，一種是還沒死，另一種是不想死。前一種人怎么活都行，后一種人，必須讓別人死。
“告訴我一件事。”孫傳庭說，“你活著要做什么？”
“殺?！?br>“殺誰？”
少年的眼睛在火光里明滅了一下。
“該殺的人?！?br>就在這時候，城下傳來一聲震天的炮響，緊接著是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闖賊的主力開始攻城了。孫傳庭往城下看了一眼，又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少年。
“你說你不想跑了，那就跟著我。我讓你看看，什么叫‘該殺的人’?！?br>少年點了點頭。
那天的潼關(guān)，從下午一直殺到第二天黃昏。孫傳庭死戰(zhàn)不退，最后被部下拼死拉出了城。那個少年，也一直守在他身邊。而后的很多年里，跟隨孫傳庭的這段時日，成了他未來某個重要抉擇的錨點。
直到一年后，孫傳庭在渭南陷于重圍，兵敗身死。
消息傳到的時候，少年已經(jīng)不在他的身邊。
而閻羅的故事，此刻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