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福氣，給你了！------------------------------------------“蘇振邦！你就是個窩囊廢！我劉玉梅跟著你在這個窮山溝里扒了十幾年的土，夠了！我受夠了！”，狠狠鉆進蘇念秋的耳朵里，讓她蘇念秋猛地驚醒。？，混合著身下干草垛的枯敗氣息，一切都那么熟悉，熟悉得讓她通體發(fā)寒。！，是那低矮破舊的茅草屋頂，幾根黑黃的椽子搖搖欲墜，陽光從瓦片的縫隙里漏下來，在空中投射出幾道細(xì)碎的光柱?！稗Z——”，前世臨死前的畫面如潮水般涌來！，像個牲口一樣被定期抽血，賣給血站，換來的錢全都用在那個病秧子繼兄身上。最后，她油盡燈枯，像個破布袋一樣，被丟在漏風(fēng)的棚屋里，在無盡的寒冷和饑餓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氣。，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她回來了！回到了1975年的秋天！“我窩囊？劉玉梅，你摸著良心說，這些年我蘇振邦短你吃還是短你喝了？我一個木匠，做的活計換來的錢、布票、糧票，哪一樣不是先緊著你和孩子！”屋外，父親蘇振邦壓抑著怒火的嘶吼聲，聲音止不住發(fā)顫?！昂牵X？布票？”劉玉梅冷笑一聲，滿是鄙視，“就你那幾個子兒，夠干什么的？連給我買一雙城里最時興的牛皮筋涼鞋都不夠！蘇振邦我告訴你，今天這事沒得商量，陳主任的車就在村口等著，我今天必須走！”……供銷社的陳主任！，尖銳的疼痛讓她更加清醒。
就是今天！
她那個愛慕虛榮的親媽劉玉梅，為了跟城里的供銷社主任過好日子，要拋夫棄女！
“媽！媽你別走！你帶我走吧！”
一道稚嫩又尖銳的哭喊聲響起，妹妹蘇念夏死死抱著劉玉梅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我不想待在鄉(xiāng)下！我不想跟你那個窩囊廢爹一起爛在地里！我不要跟蘇念秋一樣當(dāng)個土包子！媽，求求你了，帶我走！”
土包子？
窩囊廢爹？
蘇念秋躺在草垛上，聽著妹妹的話，她心頭猛地一緊。
前世，她也是這樣哭著、喊著，求母親帶她走。她以為城里是天堂，能吃飽穿暖，不用再挨餓受凍。
最后，母親嫌棄妹妹年紀(jì)小是累贅，帶走了當(dāng)時已經(jīng)十歲、能干點活的她。
可那哪里是天堂？分明是地獄！
她以為的“好日子”，就是給那個陳主任當(dāng)牛做馬，洗全家的衣服，伺候他病弱的兒子，最后，在發(fā)現(xiàn)她的血型和繼兄匹配后，她就徹底淪為了一個“活血袋”。
而留在鄉(xiāng)下的妹妹蘇念夏呢？
前世的她，后來嫁給了村里第一個考上大學(xué)的知青，跟著丈夫去了省城，成了大學(xué)教授的夫人，風(fēng)光無限。
每當(dāng)蘇念夏穿著時髦的連衣裙，涂著鮮艷的口紅，像個城里人一樣“回鄉(xiāng)探親”時，施舍般地塞給蘇念秋幾顆糖，言語間總帶著若有若無的優(yōu)越感和憐憫。
“姐姐，你怎么把自己過成這樣了？當(dāng)初要是媽帶我走就好了，至少我不會像你這么沒出息?！?br>沒出息？
哈！
這一世，看著窗外妹妹那張急于奔赴“好日子”而扭曲的小臉，蘇念秋心中一片冰冷，前世所有的委屈、不甘、怨恨，此刻都化作了嘴角的一抹冷笑。
“放開！”劉玉梅被蘇念夏纏得不耐煩，一把將她推開，蘇念夏一個踉蹌，摔在了地上。
劉玉梅看都懶得看一眼，厭惡地指著屋里，對蘇振邦下了最后通牒：“蘇振邦，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讓蘇念秋出來！你自己選，是讓她跟我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以后當(dāng)個城里人！還是讓她留下來，跟你這個窩囊爹一起，刨一輩子土，爛在地里！”
在她看來，這根本不是選擇題。
沒有哪個鄉(xiāng)下丫頭能拒絕進城的**。
蘇振邦氣得渾身發(fā)抖，一張老實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你……你這個毒婦！”
“媽！我跟你走！我跟你去城里！”蘇念夏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再次撲了上去，臉上又是鼻涕又是淚，“我比姐姐機靈，我比她會干活！媽，你帶我走！”
劉玉梅被她吵得頭疼，正要發(fā)作。
就在這時，那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從里面被拉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只見蘇念秋，那個平日里說話都細(xì)聲細(xì)氣，風(fēng)一吹就倒的嬌弱姑娘，平靜地走了出來。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臉上甚至沒有一絲被拋棄的悲傷。
她就那么靜靜地站著，瘦弱的身體裹在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里，顯得格外單薄。她走到淚眼婆娑的妹妹面前，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緩緩地，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妹妹，”她的聲音又輕又軟，輕飄飄的，說出的話卻讓在場的人都打了個哆嗦，“既然你這么想要，那這福氣……就給你了?！?br>福氣？
什么福氣？
蘇念夏和劉玉梅都愣住了，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蘇念秋沒理會她們，她轉(zhuǎn)向那個滿臉刻薄的親生母親，用一種前所未有的乖巧語氣，輕聲道：“媽，你看我這身子骨，三天兩頭生病，就是個藥罐子。去了城里也是拖累您和陳主任，給您丟人。妹妹身體好，比我機靈，讓她跟著您去享福，才是對的?！?br>這番話，說得又懂事又體貼，讓人挑不出半點錯。
可劉玉梅卻覺得渾身不對勁。
這個大女兒，今天怎么跟換了個人似的？
以前別說讓她留在鄉(xiāng)下，就是自己多說一句重話，她都要掉半天金豆子。
今天這是……中邪了？
但村口的車還在等著，陳主任不喜歡等人。
劉玉梅來不及多想，既然蘇念秋自己犯賤要留下，那正好！她本來就更喜歡嘴甜會來事的小女兒。
“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劉玉梅冷哼一聲，拉起瞬間欣喜若狂的蘇念夏，鄙夷地掃了蘇念秋一眼，“沒出息的東西，就跟你那窩囊爹一樣，一輩子爛在地里吧！”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蘇念夏被拉著，還不忘回頭沖蘇念秋做了個鬼臉，眼神里滿是炫耀和得意。
蘇念秋靜靜地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村口，臉上的笑容一分未減，眼底盡是冷意。
羨慕？呵，我等著看你將來哭都哭不出聲的樣子！
直到汽車?yán)嚷曔h遠傳來，又徹底消失。
“砰”的一聲。
一直強撐著的蘇振邦，癱軟在地，頹然地跌坐在了地上。
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一個能扛起整根房梁的木匠，此刻卻抱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發(fā)出了野獸般的嗚咽。
家，散了。
周圍看熱鬧的鄰居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造孽哦，劉玉梅真不是個東西，就這么跟人跑了?！?br>“可憐了蘇老實，一個大男人，還帶著個嬌滴滴的女兒，這日子可怎么過?。　?br>“那蘇念秋也是個傻的，進城享福的機會都不要，非要留下來受苦，腦子有坑吧！”
蘇念秋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她的眼中沒有淚水，只有重生的決然。
她走到父親身邊，蹲下，用那雙瘦弱卻異常有力的手，扶住了父親顫抖的肩膀。
“爸，”她的聲音不大，卻語氣斬釘截鐵，“別怕，有我呢?！?br>她腦中，清晰地浮現(xiàn)出一個清冷堅毅的女人的身影——村東頭那個獨自帶著兩個兒子的赤腳醫(yī)生，江亞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