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六年，農歷四月初八，谷雨。
上海十六鋪碼頭的清晨，是被招工牌子上的金漆大字照亮的。那些牌子用竹竿挑著，在晨霧里一字排開，像招魂幡。牌子上用紅漆寫著**的字眼：
“南洋招工，年薪二百，包吃包住，三年期滿，另發(fā)安家費五十元！”
“南洋錫礦，月薪二十，有技術者三十，專招身強力壯者！”
“下南洋，發(fā)洋財，衣錦還鄉(xiāng)蓋大宅！”
字寫得歪歪扭扭，但足夠大，足夠醒目。牌子下蹲著或站著十幾個衣衫襤褸的男人，大多是青壯年，也有半大孩子，眼神里混著渴望、懷疑和走投無路的茫然。他們都是從蘇北、安徽、山東逃荒來的，家鄉(xiāng)不是遭了水災，就是鬧了兵燹，聽說上海是“冒險家的樂園”，來了才發(fā)現，樂園的門票，他們買不起。
李水生蹲在人群外圍，手里攥著一張已經揉爛的招工**。**是昨晚在閘北的窩棚里撿的，被雨水打濕了，墨跡洇開，但“年薪二百”那幾個字還看得清。二百塊大洋，在老家能買二十畝上等水田，蓋五間大瓦房，還能剩錢娶個媳婦。他今年二十三，在老家時定過親，但女方家要二十塊彩禮，他拿不出，親事就黃了。后來老家發(fā)大水，房子沖塌了，爹娘埋在泥漿里，他扒了三天三夜，只扒出兩具泡得發(fā)脹的**。
他在**背面用炭筆算了又算：一年二百，三年六百，再加五十安家費，就是六百五。六百五十塊大洋，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有了這筆錢，他就能回老家，把爹**墳修得氣氣派派，再給自己蓋間房，娶個媳婦，生個兒子，續(xù)上**的香火。
“喂，后生，看啥呢？”
一個聲音在頭頂響起。李水生抬起頭，看見個穿西裝的男人，三十來歲，頭發(fā)梳得油亮，戴著金絲眼鏡，手里拿著根文明杖。男人身邊跟著兩個穿短打的漢子，膀大腰圓，眼神兇狠。
“我……我看招工?！崩钏酒饋?，下意識地把**往身后藏。
“想去南洋？”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在估量牲口，“多大了？哪兒人？會干啥？”
“二十三，安徽鳳陽的。會……會種地，有力氣?！?br>“種地？”男人笑了，露出兩顆金牙，“南洋不要種地的，要挖礦的。錫礦，聽說過沒？”
李水生搖頭。他只知道南洋很遠，在海上，要坐很久的船。那里熱，有椰子，有橡膠，還有……金子？他不太確定。
“沒關系，有力氣就行?！蹦腥藦膽牙锾统鰝€皮夾，打開，里面是一疊紙，印刷精美，上面印著洋文和中文。他抽出一張，遞給李水生：“看看，這是契約。正規(guī)的，英國人的公司，在馬來亞有錫礦，正缺人手?！?br>李水生接過紙，但看不懂。上面的洋文像蚯蚓爬，中文又太小，他識字有限，只認得“三年***十”這幾個數字。
“這……這寫的啥？”
“寫的你的前程?！蹦腥伺呐乃募?，力道很大，“三年，管吃管住，一年二百塊，年底結清。做滿三年，另發(fā)五十塊安家費。怎么樣，干不干？”
“真的……一年二百？”李水生咽了口唾沫。
“****，還能有假？”男人從皮夾里又掏出張照片，是棟洋樓，兩層，白墻紅瓦，門前停著輛汽車，“看見沒？這是在馬來亞的礦場，工人住的宿舍，比上海的弄堂房子還敞亮。一天工作八小時，禮拜天休息，吃的有肉有菜，病了有大夫看。怎么樣，比你在上?？复蟀鼜姲?？”
李水生看著照片，眼睛亮了。那洋樓真漂亮，窗戶是玻璃的，亮堂堂的。他想起自己在上海睡的那個窩棚，漏雨，漏風，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要是能住上這樣的房子……
“我……我干?！?br>“好，爽快！”男人從皮夾里掏出支鋼筆，“來，在這兒簽個名，按個手印。”
他指著一張表格的右下角。表格上已經有很多名字和手印，密密麻麻，像一群螞蟻。李水生拿起筆，手在抖。他不會寫自己的名字，只會寫個“李”字，還是小時候在村里私塾窗外偷學的。
“不會寫？我教你?！蹦腥宋兆∷氖?，在紙上歪歪扭扭寫下“李水生”三個字。字寫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