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jié)上沾了血，溫熱的，正順著指縫往手背淌。這雙手剛才還不屬于他，從出手到結束只用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那種干脆不是他的，是死后仍然住在肌肉里的本能。
張彪順著墻滑坐到地上，抱著手腕，嘴里還在往外蹦臟話。
陳默蹲下來，平視那張滿是血的臉。額角磕破了，血混著汗流過眉毛，張彪用還能動的那只手去夠地上的槍。陳默把槍踢開，鞋底擦過地面發(fā)出一聲尖銳的摩擦音。
他記得這種臉。三年前審訊室里，坐在桌子對面的人也是這樣的表情，嘴在動，在罵，在威脅，唾沫星子噴到他臉上。那時候他低著頭看**，手上的皮膚被銬子磨破了，滲出的血結成暗紅色的痂。
現(xiàn)在他蹲著，對方躺著。
他從張彪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塞進對方嘴里。又摸出打火機，拇指撥動滾輪，火苗竄起來。點煙的時候手抖了，幅度很小，不是怕，是某種被壓了太久的力道突然松開的回彈。
張彪叼著煙，沒吸。他盯著陳默，眼里的兇狠正在被另一種東西取代。
走廊那頭有腳步聲。老會計的**從**身上站起來，手里拿著他的手機。老會計的手指布滿老年斑，骨節(jié)凸起，但滑動屏幕的動作意外地靈巧，指尖敲在玻璃屏上發(fā)出清脆的噠噠聲。
一段通話錄音從揚聲器里漏出來。
趙德厚的聲音，隔著電波的過濾變得有些失真，但語調里的那種漫不經心假不了?！百~款分四批走，上回那個數(shù)目對不上，你讓老周再核一遍。焚化爐的排期調一下，那具這兩天必須燒掉。別留尾巴。”
號碼。金額。時間。
每一幀都釘死在聲音里，就算把手機摔了也摳不掉。
女律師站在墻邊，粉筆還捏在手里。她聽完一段，嘴唇無聲地翕動，逐字逐句核對，像在庭上默記證詞。某一處她輕微地點了點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手里的粉筆在墻上畫了**個名字。
張彪嘴里的煙掉了，落在胸口，煙灰散在衣襟上。他沒管。他的目光從陳默轉向墻上的圖，再轉向那些正從陰影里走出來的**，喉結上下滾動。
殯儀館外面?zhèn)鱽硪娴霓Z鳴。
一輛車的尾燈在夜色里亮起，光束在路口搖晃，越來越小。王芳開的車。她沒有熄火，沒有猶豫，車頭甩上公路時輪胎擦出一聲尖叫。
陳默沒有去追。
停尸間里又安靜下來。張彪被捆在暖氣片旁邊，嘴被布條勒住，只能從喉嚨里發(fā)出渾濁的呼吸聲。十六具**重新退回陰影里，有的站著，有的蹲著，都在等。
陳默閉上眼睛。附身后遺癥在骨頭里蔓延，每一個關節(jié)都在往下墜。但兜里那張紙條貼在大腿外側，紙片的溫度正在被他自己的體溫暖熱。
4
陳默用拇指指甲一點一點刮開信封封口，紙張剝離時發(fā)出細微的撕裂聲。
父親的字跡從里面露出來。
那些字因為失血而發(fā)顫，有些筆劃寫到一半就歪了，有些地方力道忽然變輕，像手被什么東西拽住了。但每個名字都寫得用力，撇捺收筆處戳破了紙面，墨跡滲進纖維里，從背面都能摸出凸痕。他數(shù)下去，數(shù)到**個名字時停了。趙德厚。再往下，還有十九個。有些名字后面?zhèn)渥⒘巳掌?，有些備注了金額，有一處父親劃掉了一個錯字，在旁邊重新寫，寫得更工整，像怕被人認錯。
他把信封翻過來。里面還有一張紙，比名單更小，折疊得更緊。打開時紙面現(xiàn)出一張臉，鉛筆畫的，線條潦草但特征精確。畫中人他見過，三年前在父親的書房里，那人坐在沙發(fā)上喝茶，腳邊放著一個公文包。父親當時讓他叫叔叔。
他記得那張臉。下巴偏短，左眉尾有顆痣，笑起來的時候牙齦露出太多。父親畫這些細節(jié)時大概很倉促，但每一筆都抓住了特征，像要把這個人釘死在紙上。
陳默把名單和畫像疊好，塞進貼身口袋，扣上外套扣子，在胸口按了一下。紙貼著胸口，涼意透過皮膚滲進骨頭，像某種隔世的觸碰。
從地下室上來，走廊那頭傳來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殯儀館大門前的院子里，包工頭正蹲在地上忙活。他把***的推車拆了，輪軸卸下來裝在大門內側的滑軌上，輸液架的鋼管截成幾段當卡扣，繃帶搓成繩子，在臺階下面布了三道絆索。每道絆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