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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沒有梔子花
醒來的時候,我看著天花板,很久沒有說話。
護(hù)士來換藥,跟我說話,我不回應(yīng)。
霍予安進(jìn)來的時候,我甚至沒有轉(zhuǎn)頭看他一眼。
“疏影……”
他走到床邊,聲音沙啞:“是我過了頭?!?br>
“我……查到真相了?!?br>
我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視頻是許棠放的,她沒有流產(chǎn),一切都是她設(shè)計的?!?br>
他等著我反應(yīng)。
我等了一會兒,才慢慢轉(zhuǎn)過頭看他。
他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胡子也沒刮。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好笑。
“霍予安,是你查的?”
他頓了一下。
“是醫(yī)院的一個護(hù)士…聽到了許棠打電話,錄了音,轉(zhuǎn)給了我?!?br>
“所以你自己根本沒想過要查。”
他不說話了。
“如果沒有人把錄音塞到你手里,你會覺得是我做的,對嗎?”
霍予安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對不起。
霍予安讓人把我爸的骨灰送來了。
我抱著骨灰盒,站在醫(yī)院門口。
他站在不遠(yuǎn)處,想過來又不敢。
我看了他一眼。
“謝謝你,霍先生。”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出院那天,我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深水埗的地址。
我看這霍予安。
“你會攔我走嗎?”
“你確定要走。”
我點(diǎn)點(diǎn)頭:“你還想讓我死嗎。”
車開了,我從后視鏡里看到他站在原地,慢慢蹲了下去。
我沒回頭。
我回了老房子。
我把爸爸的骨灰放在桌上,旁邊擺上他的照片——是我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拍的,他笑得眼睛彎彎的,我也笑得缺了一顆門牙。
“爸,我回來了?!?br>
“小時候你帶我去買棉花糖的那條街,現(xiàn)在開了好多新店?!?br>
“我想吃棉花糖了。”
說著說著就哭了。
哭完又笑,像個瘋子。
我不知道干什么。
我每天躺在床上,不餓,也睡不著。
有時候我在想,我這個人,到底算什么。
二十歲跟了第一個男人,為了錢。
后來跟了一個又一個,為了還債,為了給爸爸治病。
每個男人看我的眼神都一樣。
先是驚艷,然后是鄙視,最后是施舍。
他們覺得我是可以買的,用完了就扔,反正名聲已經(jīng)爛了,再臟一點(diǎn)也沒人在乎。
霍予安不一樣。
他看我的時候,眼睛里沒有那種東西。
他說“你不臟”的時候,我真的信了。
原來他也是騙我的。
他只是比別的男人演得更好而已。
可我又能怪誰呢。
一個當(dāng)過**的人,憑什么指望別人把你當(dāng)人看。
那些男人碰過我的手,碰過我的臉,碰過我身上的每一寸。
我把手放進(jìn)洗手盤里泡著,泡的發(fā)了白。
臟就是臟。
我低頭看著泡的發(fā)白的手。
為了活著去吃一碗云吞面。
三號桌坐著霍予安,西裝革履,跟這間油膩膩的茶餐廳格格不入。
我愣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面前放著一杯凍檸茶,沒有喝。
他看到我,嘴角微微上揚(yáng),那個弧度我太熟悉了。
自信的、從容的、一切盡在掌握的。
和我想的不一樣。
我以為他會憔悴,會狼狽,會像只喪家犬一樣求我回去。
但他沒有。
他頭發(fā)梳得整齊,西裝熨得筆挺,腕上的表還是那塊百達(dá)翡麗。
整個人看起來和從前一模一樣,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