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第三天”不是他刻意拖延。事變當(dāng)天他在**，第二天他在收尾，第三天他才有空來看自己的妻子和兒子。李承乾聽說父親要來的時候，正蹲在院子里看螞蟻。初秋的陽光不烈，暖洋洋地灑在身上，讓人有一種不真實的安寧感。，親自幫他理了理衣領(lǐng)，又蹲下來看了看他的鞋，確認(rèn)一切得體之后才站起身。她深吸了一口氣，李承乾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fā)抖。不是害怕，是緊張。像一個人在等一場重要的**，明明準(zhǔn)備好了，但還是會緊張?！澳愀赣H這幾天很忙。”長孫皇后說，語氣很隨意，像是隨口聊天，“他一直沒有休息。你不要多說話，不要問不該問的問題。兒臣知道?！?a href="/tag/lichengq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承乾說。。他知道即將見到的那個人會是什么樣子——堅毅，果決，殺伐果斷，但內(nèi)心深處藏著一種疲憊。史書上說他“望之儼然，即之也溫”，但此刻，他剛剛殺了自己的兄弟，他的“溫”還剩多少？。。身后跟著四個侍衛(wèi)，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發(fā)出整齊的聲響。李承乾站在母親身邊，看著宮道盡頭出現(xiàn)的那個人影。，沒穿甲胄，腰間只佩了一把橫刀。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穩(wěn)，像是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但走近了，李承乾才看清他的真實樣子——臉色白得像紙，眼眶下面一圈很深的青黑，眼睛里布滿了血絲。他已經(jīng)好幾天沒有合過眼了。。袍子是干凈的，好像是新?lián)Q的，但袖口和領(lǐng)口隱約能看見淡紅色的痕跡，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樣子。，看著長孫皇后和李承乾。?！俺兼娺^陛下?！遍L孫皇后行禮，語氣很平靜，甚至有些生疏。李承乾跟著跪下去：“兒臣見過父皇。父皇”這個稱呼此時還不正式。李世民是太子，不是皇帝，但沒有人會摳這種字眼。他已經(jīng)是大唐實際上的主人了?！捌饋??！?a href="/tag/lishimi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世民說。聲音有些啞，像是一整天沒喝過水。
他走進(jìn)殿內(nèi)，在主位上坐下。長孫皇后親手給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手邊。李世民端起來喝了一口，沒說話。殿內(nèi)安靜了好一會兒。
“這幾天……”長孫皇后先開口了。
“朕沒事?！?a href="/tag/lishimi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世民打斷了她。語氣不算粗暴，但也不溫和，像是在說一個不想討論的事。他又喝了一口茶，環(huán)顧了一下空蕩蕩的宮殿，忽然問：“泰兒他們呢？”
李泰是李承乾的二弟，今年六歲。這幾天被安置在旁邊的偏殿里，由奶娘照看著。
“在偏殿?！遍L孫皇后說，“這幾天沒讓他們出來?！?br>“嗯?！?a href="/tag/lishimi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世民點了點頭。然后他的目光轉(zhuǎn)到了李承乾身上。
那是李承乾第一次真正看清李世民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里面沒有殺氣，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什么明顯的情緒。但李承乾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壓迫，像是被什么東西盯上了，渾身上下都不自在。他終于明白史書上說的“太宗之威，不怒自懾”是什么意思了。
“承乾。”李世民叫他的名字。
“兒臣在?！?br>“你知道這幾天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這個問題很危險。說“知道”會顯得太懂事，說“不知道”又顯得太傻。家里出了這么大的事，一個八歲的孩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兒臣聽說了一些?！彼f，語氣慢慢的，像在琢磨措辭，“他們說……大伯和四叔不在了。”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誰說的？”
“宮女們說的?！?br>“她們還說了什么？”
“說父皇現(xiàn)在是太子了?！?br>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李承乾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不敢移開目光，也不敢直視太久。他見過很多領(lǐng)導(dǎo)，有的和藹，有的嚴(yán)肅，但沒有一個人像眼前這個一樣，光是坐在那里就讓人腿軟。這不只是權(quán)力的威壓，更是一種來自心底的畏懼——這個人剛剛殺了自己的兄弟，他還有什么做不出來的？
“承乾。”李世民忽然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知道太子是什么嗎？”
李承乾抬起頭，看著這個人。身旁是母親無聲的眼神。
“太子是儲君?！彼f，“是父皇之后的大唐皇帝?！?br>“對?！?a href="/tag/lishimi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世民說，“但你還漏了一樣?！?br>“請父皇指教?！?br>“太子，”李世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是天下最危險的位置。坐在這位置上的人，每天都要面對明槍暗箭，每天都要提防身邊的人。你記住，從今天起，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
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不遠(yuǎn)處的長孫皇后。
“包括你最親近的人?！?br>殿內(nèi)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聲音。
長孫皇后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李世民一眼，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李承乾知道她為什么這樣。她在用沉默表達(dá)自己的態(tài)度。這個女人沒有跟著丈夫一起高興，也沒有為丈夫的勝利歡呼，她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她在替丈夫悲傷，替那些死去的人悲傷，也替這個家已經(jīng)碎掉的未來悲傷。
“兒臣記住了?！?a href="/tag/lichengq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承乾低下頭。
李世民沒有再說話。他轉(zhuǎn)身走向殿門，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長孫皇后和李承乾。
“朕晚上過來?！?br>說完他就走了。侍衛(wèi)們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殿內(nèi)恢復(fù)了安靜，比來時更安靜。李承乾轉(zhuǎn)過頭，看見母親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棵被風(fēng)吹過的樹。風(fēng)停了，她還站在那里。
“母親?！?a href="/tag/lichengq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承乾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沒事?！遍L孫皇后輕聲說，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你回答得很好?！?br>“母親，父皇他……”
“他很難。”長孫皇后的聲音很輕，“你不知道他有多難。那些事不是他想做的，但他必須做。不做，死的就是他，就是你，就是你的弟弟們，就是我們所有人?！?br>李承乾沒說話。
他知道母親是對的。權(quán)力斗爭就是這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李世民選擇先下手為強(qiáng)，殺了自己的兄弟。從**角度看，這是理性的選擇；從人性角度看，這是**的選擇。兩種視角都對，但兩種視角都無法讓死去的人活過來。
“母親，”李承乾抬起頭，“您恨父皇嗎？”
長孫皇后愣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這個八歲的兒子，那雙眼睛里有超乎年齡的沉靜。
“不?！彼f，“母親不恨他。母親只是……”
她沒有說完，轉(zhuǎn)過臉去，用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
“只是覺得太痛了。”她喃喃地說。
那天晚上，李世民果然來了。
他又換了一身衣服，這回應(yīng)該是全新的，看不出任何痕跡。但他臉上的疲憊更重了，眼睛里的血絲更多。李承乾不知道他這幾天到底有沒有合過眼。
李泰和李治也被叫來了。六歲的李泰牽著宮女的手走進(jìn)來，大眼睛四處張望，還不太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三歲的李治坐在奶娘懷里，好奇地看著這個好久不見的父親。
三個孩子站在李世民面前，排成一排。老大，老二，老三。而李世民的十個侄子，再也沒機(jī)會站在這里了。
李世民看著他們，什么也沒說。他站起來，走到李泰面前，摸了摸他的頭；走到李治面前，捏了捏他的小手；最后走回李承乾面前，站在那里，看著這個長子。
“承乾?！彼穆曇舫龊跻饬系販睾土艘恍?，“***把你教得很好?！?br>“是母親的功勞?！?a href="/tag/lichengq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承乾說。
“朕以后會很忙，沒時間教你太多東西。你要自己學(xué)。多讀書，多聽，多看。少說話，少表態(tài)。”
“兒臣記住了?！?br>李世民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走了出去。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李承乾站在殿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月光下，那個背影顯得有些孤單。穿龍袍的人，最后都是一個人走完那條路的。
李泰拉著他的衣袖，仰起臉，用六歲孩子特有的好奇語氣問：“哥哥，父皇怎么了？他看起來好兇。”
李承乾低頭看著弟弟。這個六歲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父親殺了大伯和四叔，不知道十個堂兄弟已經(jīng)不在了，不知道將來有一天他會和自己反目成仇。他只是一個六歲的孩子，覺得父親“好兇”。
“父皇累了?！?a href="/tag/lichengq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承乾說，“他很累很累。”
“那他為什么要當(dāng)太子呢？”李泰眨著眼睛問。
李承乾摸了摸弟弟的頭，沒回答。
他答不出口。他沒辦法告訴一個六歲的孩子——因為不當(dāng)太子，別人就會殺了他。
他把李泰交給宮女，轉(zhuǎn)身走回屋里。路過窗戶時，他看了一眼外面的月亮。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圓，很大，掛在天上，把整個長安城照得像蒙了一層白霜。
他的十個堂兄弟已經(jīng)長眠了。而他是勝利者的兒子，活得好好的。
他握緊拳頭，又慢慢松開。
活下來不算什么。
活到最后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