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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爐火,燒來春景應(yīng)江生
地下室在城北一條沒有路燈的巷子里,月租三百。
沒有暖氣,墻上還長著綠毛。
窗戶只有巴掌那么大,開在墻根,往外看只能看到行人的鞋底和煙頭。
媽媽買了兩床棉被,一床鋪一床蓋,還是冷得直哆嗦。
天一亮,她就出去找工作了。
超市收銀、飯店洗碗、家政保潔,人家一聽帶著個孩子,都搖頭。
最后是工地旁邊的工頭給了她一個機(jī)會。
允許她在旁邊支個攤。
媽媽從廢品站淘了輛三輪車,借了爐子,又偷摸從老房子里扛了鍋。
每天凌晨三點(diǎn)起來熬粥、切菜、鹵肉。
賣盒飯,十塊錢一份,米飯管夠,肉不多,只有兩三片。
不過工地上的工人不挑,熱乎就行。
媽媽做菜手藝其實(shí)很好,只是前世被壓了太久,連她自己都忘了。
我一放學(xué)就去幫她收攤。
三輪車上的鐵把手凍得粘手,每次撒手都要扯掉層皮。
日子過的緊。每分錢都掰成兩半花。
但有個底線兜著,頭頂有片瓦,三餐沒斷過。
一個月后。
城東學(xué)區(qū)房**落地的消息鋪天蓋地。
爸爸押中了。
身價從十二萬,直接翻到了三百萬。
工地上的人聊天,說城東那邊出了個暴發(fā)戶,原來就是個開出租車的。
現(xiàn)在都開上奧迪了。
隔壁賣面條的李嬸看了媽媽一眼,把嘴閉上了。
媽媽沒接話,低頭盛飯。
那天中午,工地旁邊的泥巴路上停了一輛嶄新的奧迪。
車門開了,爸爸下來。
皮夾克,金鏈子,頭發(fā)打了發(fā)膠,一身暴發(fā)戶標(biāo)配。
王艷也從副駕駛下來。
懷里還抱著滿月的嬰兒,金鐲子、金鏈子,走一步晃三下。
他們是來看對面新盤的樣板間的,但王艷看見了媽媽。
“明遠(yuǎn)你看,這不是你前妻嗎?在賣盒飯呢?!?br>
工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她走到盒飯攤前面,低頭看了看那幾個鋁盆。
“這怎么一股泔水味呢?”
媽媽沒抬頭。
“哎,我跟你說話呢?!?br>
王艷的高跟鞋抬起來了,一腳狠狠踹在保溫桶上。
***連鍋帶湯潑了一地,湯汁濺在媽**手背上,瞬間起了水泡。
媽媽悶哼了一聲,把手縮回來抱在胸前。
我從三輪車后面沖出來,被旁邊工人一把攔住。
“小孩別過去。”
王艷挑了挑眉:“哎呀,不好意思,沒站穩(wěn)?!?br>
她從包里捏出一張紅色的鈔票,松手。
錢飄下來,落在肉湯和泥水里。
“賠你了啊,就當(dāng)喂狗了?!?br>
爸爸站在不遠(yuǎn)處看著,一句話沒說,嘴角挑了挑。
不久,奧迪開走了,輪胎碾過那攤***,留下兩道油膩的車印。
媽媽蹲在地上。
她把混著煤灰和碎石子的肉,一塊塊從泥里撿起來。
旁邊的工人看不下去,有人遞過來紙。
她搖了搖頭。
晚上,她把肉洗了好幾遍,重新燉了一下,端到我面前。
湯色已經(jīng)發(fā)白,肉煮得爛了。
“吃吧,沒壞?!?br>
我夾起一塊放進(jìn)嘴里。
沙子硌著牙齦,咬破了,滿嘴鐵銹味。
我一口一口全吞了。
媽媽看著我吃,終于把臉埋進(jìn)胳膊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不想當(dāng)著我的面哭,但她也沒地其他方可去。
而那張一百塊錢,被我從泥坑里撿回來了。
擦干凈,夾在課本第一頁。
每天翻開書的時候,第一眼就能看到。
那年的冬天特別冷,新聞里說是二十年一遇的寒潮。
媽媽燒到三十九度二,臉通紅,嘴唇起了一圈干皮。
“今天別去了,媽?!?br>
“不行,耽誤一天少一天的錢。你下學(xué)期學(xué)費(fèi)還差兩百?!?br>
她灌了兩口板藍(lán)根,把三輪車推出了巷子。
我跟在后面,拽都拽不住。
工地門口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看場子的縮在板房里打牌。
媽媽支好攤子,保溫桶冒著白氣,雪花落進(jìn)去就化了。
等了三個小時,一盒都沒賣出去。
下午兩點(diǎn),雪更大了。
一輛**歪歪扭扭地停在工地外的公路上,引擎蓋冒著白煙。
駕駛座的門打開,一個穿羊絨大衣的女人下了車。
她扶著車門走了兩步,突然彎下腰,一只手捂住胃。
整個人直接栽進(jìn)了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