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十三面鏡子
暴雨如注，雷聲像沉悶的鼓點砸在“靜默古董修復(fù)室”的落地窗上。
陳默放下手中的放大鏡，揉了揉酸脹的眉心。工作臺上，擺著一面剛送來的銅鏡。這鏡子送來得邪門，委托人是個裹著黑色雨衣的老頭，放下東西連定金都沒多問，只留下一句沙啞的警告：“修好它，別照它?！?br>“別照它？”陳默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作為業(yè)內(nèi)頂尖的修復(fù)師，他這輩子見過的古怪物件比普通人吃過的米還多，還沒什么能嚇住他。
他重新拿起工具，湊近觀察鏡面。
這是一面**時期的水銀鏡，鏡背雕刻著繁復(fù)的纏枝蓮紋，但最詭異的是鏡面的裂痕。裂痕并非呈放射狀，而是像某種生物的血管一樣，蜿蜒盤旋，最終在鏡子中央?yún)R聚成一個類似瞳孔的形狀。
陳默戴上白手套，輕輕拂去鏡面上的灰塵。
滋——
指尖觸碰到銅銹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直鉆心底，仿佛摸到的不是金屬，而是一塊在冰窖里放了三天的生肉。
陳默皺了皺眉，這種觸感他很熟悉。在古玩行里，這叫“陰氣重”。通常是因為物件在極陰之地埋藏太久，或者……沾過不干凈的東西。
他打開強光燈，準備清理鏡緣的污垢。
就在燈光亮起的剎那，陳默的手僵住了。
鏡子里的倒影，不對勁。
按照光學(xué)原理，鏡面反射應(yīng)該是即時的。但在剛才那一瞬間，陳默感覺自己眨眼的速度，比鏡子里的“陳默”快了半拍。
那是大約0.1秒的延遲。就像網(wǎng)絡(luò)信號不好時的視頻通話。
“眼花了？”陳默摘下眼鏡，用力按了按鼻梁。最近為了修復(fù)這面鏡子，他已經(jīng)連續(xù)熬夜三天了。
他重新戴上眼鏡，死死盯著鏡子。
鏡子里的男人面色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穿著深灰色的工裝馬甲，手里拿著鑷子。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陳默故意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鏡子里的“他”也抬起了手，摸了摸耳垂。動作流暢，毫無延遲。
“看來確實是太累了?！标惸闪丝跉猓猿暗匦α诵?。
他轉(zhuǎn)過身，去身后的柜子里取修復(fù)用的金粉。
然而，就在他背對鏡子的那一瞬間，工作臺上的那面銅鏡里，原本應(yīng)該背對著鏡子的“倒影”，卻并沒有轉(zhuǎn)身。
它依然正對著前方，那雙原本屬于陳默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瞇起，嘴角向兩側(cè)裂開，露出了一個陳默絕對做不出的、充滿戲謔與惡意的笑容。
鏡中的“陳默”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豎在唇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窗外的雷聲轟鳴，掩蓋了室內(nèi)細微的響動。
陳默拿著金粉轉(zhuǎn)過身，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后的異樣。他坐回椅子上，正準備繼續(xù)工作，目光無意間掃過鏡子。
鏡中的倒影恢復(fù)了正常，正低頭看著工作臺，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注意到，鏡子里的工作臺上，那把原本放在左手邊的鑷子，此刻卻出現(xiàn)在了右手邊。
在現(xiàn)實世界里，鑷子明明還在左邊。
陳默猛地伸手去抓左邊的鑷子，觸感冰冷堅硬。他死死盯著鏡子，鏡子里的“他”也伸手去抓右邊的鑷子。
左右是反的。
這確實是鏡像。
但是，陳默緩緩舉起自己的右手。
鏡子里的“他”，舉起的卻是右手。
這不是鏡像。
這是……另一個世界。
突然，鏡面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來，原本清晰的倒影變得模糊扭曲。一只蒼白、細長得不成比例的手，竟然緩緩從鏡面那個“瞳孔”狀的裂痕中伸了出來，指尖滴落著黑色的液體，悄無聲息地搭在了陳默的工作臺邊緣。
陳默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緊繃。他沒有動，因為他感覺到，那只手的主人，正在通過鏡子，貪婪地嗅著他身上的味道。
那是獵食者嗅到獵物的味道。
“滋啦——”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整個修復(fù)室。
在那一瞬間的強光下，陳默看清了。
鏡子里沒有倒影。
那個原本應(yīng)該映出他模樣的玻璃深處，是一片深邃得令人絕望的黑暗，而黑暗中，有無數(shù)雙眼睛正貼在玻璃背面，死死地盯著他。
其中一雙眼睛，有著和他妹妹一模一樣的淚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