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空倉祭旗
朔戎的號角壓過城頭時，我正被按跪在寒門關(guān)校場中央。
雪渣子刮在臉上，像一把把小刀。
軍法臺前，三千邊軍餓了一整日，眼睛發(fā)綠。
轅門外，百姓擠成黑壓壓一片，搶最后一鍋稀粥。粥桶翻了，米湯混著泥水淌進雪里，一個瘦得只剩骨頭的婦人撲上去舔，被軍棍抽開。
她抬頭看見我，嗓子都哭劈了。
“就是他！他賣了軍糧！我兒子昨夜**了！”
一塊凍硬的土坷垃砸在我額角。
血順著眉骨舊疤流下來。
我沒躲。
兩名主將府親兵扣著我的肩，膝蓋頂在我斷掉的肋骨上。疼得我眼前發(fā)黑，可我只盯著軍法案上的那本過磅簿。
那本簿子，是他們要我命的刀。
軍法官披著黑氅，站在臺上，聲音像凍鐵。
“青駝糧道押糧卒陸沉，押運軍糧三百車入關(guān)后，私通糧商，**軍糧，致寒門關(guān)軍倉空竭?！?br>“臨陣失糧，等同通敵?！?br>“按邊軍律，斬?！?br>一個“斬”字落下，校場炸了。
“斬了他！”
“拿他的肉喂馬！”
“我前營三十七個弟兄一天沒咽過干糧，他憑什么活！”
罵聲像潮水壓過來。
我跪在潮水底下，聽見自己的骨頭在響。
寒門關(guān)軍倉昨夜開倉，只剩谷殼。
整整三千守軍，三日口糧，賬上滿倉，倉里空得能跑老鼠。
而最后一批三百車糧，是我押進來的。
所以我該死。
他們需要有人死。
死得快，死得響，死在朔戎兵臨城下之前。
糧臺吏周秉捧著簿冊上前，臉凍得發(fā)青，眼珠卻亮得很。
“軍法大人，證據(jù)俱在?！?br>他翻開過磅簿，指尖點在一行墨字上。
“臘月二十七，申時三刻，青駝糧道第三批軍糧三百車，過磅入倉。押糧卒陸沉簽押?！?br>又捧出一疊收倉簽押。
“倉門封泥完好，驗袋無誤，陸沉親手交割。”
他看向我，嘴角壓著一點笑。
“你還有什么話說？”
我抬眼看他。
周秉以前見我，總叫我“陸小哥”。收糧時塞給我半碗熱湯，問我路上凍不凍。昨夜親兵翻我鋪位時，他站在燈影里，連看都不看我。
我忽然明白，人要把刀捅進你心口時，最怕你記得他的好臉。
我沒說話。
軍法官冷笑。
“不敢認？”
親兵一拳砸在我腹上。
斷肋頂進肉里，我喉頭一甜，血咳在雪地上。
百姓罵得更兇。
“裝死！”
“賣糧的時候怎么不死！”
我低頭喘息，余光卻掃過那疊簽押。
紙邊有潮痕。
封泥色不對。
墨跡太新。
可這些話從我嘴里說出來，不值一文。
我是押糧卒。
我說一句，他們能打斷我一根骨頭。
校場東側(cè)忽然響起鐵甲碰撞聲。
“讓開！”
一面舊圓盾撞開人群，趙鐵衣帶著前營刀盾兵沖進來。
他左耳缺半截，胡茬上掛著霜，眼睛紅得嚇人。
他一把揪住我衣領(lǐng)，幾乎把我從地上提起來。
“陸沉！”
他的聲音像砸鐵。
“我前營弟兄餓得站不穩(wěn)，城頭弩手拉不開弦。你若真把糧賣了，老子親手把你剁碎，不等軍法！”
我被他勒得喘不過氣。
可我看見他盾邊有干血。
前營昨夜搶粥，死了兩個傷兵。他的火氣是真的，殺意也是真的。
我盯著他的眼睛，沒求饒。
趙鐵衣手背青筋暴起。
“說話！”
我咽下血，聲音啞得像砂礫。
“趙校尉，你信簿，還是信糧車？”
他怔了一瞬。
我沒再說。
軍法官拍案。
“趙鐵衣，退下！軍法堂前，不得喧嘩?！?br>趙鐵衣牙咬得咯吱響，卻松了手。
他看著我彎下去的腰，看著我從頭到尾沒看求生路，只盯著簿冊，眼里的怒火忽然裂開一道縫。
這道縫，很小。
但夠我看見。
軍法官轉(zhuǎn)向臺側(cè)。
“傳糧臺書吏沈硯，驗印?！?br>人群后，一個清瘦女子被推上臺。
沈硯穿著灰布裙，外罩舊皮護腕，臉色病白，指尖沾著墨和谷灰。她一上來，就沒看我。
她看封泥。
看得比刀還冷。
周秉把收倉簽押遞給她，聲音壓低。
“沈硯，好好驗?！?br>這三個字里有威脅。
沈硯沒理他。
她用指甲輕輕刮過封泥邊緣，又把半枚倉印殘痕對著雪光一照。
全場都在等她一句話。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