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來，踩水，心開始往嗓子眼頂。他感覺腳底下有一股力量正在把他的整個身體往海的深處拽。不是猛拽，不是一個大浪把他打翻的那種暴力。是穩(wěn)的、持續(xù)的、沉默的。像有人在海底用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綁住了他的腳踝，不急不慢地往下拉。他甚至能感覺到水流的方向——從岸邊往海的深處走，貼著海底，快而冷。
離岸流。
他腦子里跳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心里涼了半截。這個東西他聽說過，老家的漁民叫它“海鬼拖腳”——海邊的隱形殺手，表面看不出來，水流從岸邊往深海方向快速流動，速度比他游泳的速度快好幾倍。被它帶走的人，越是拼命往回游，體力消耗越快，死得越早。
他停止了掙扎。踩水，大口呼吸，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記得書上看過——不要逆著游，要橫著游，從流中逃出去。他選擇了一個方向，使出了全身力氣開始橫向劃水。胳膊掄得像風(fēng)車，水花濺得老高。游了大概五分鐘，他抬頭一看——沙灘更遠(yuǎn)了。
沒用。水流太寬了。
他又換了一個方向游。這回游得更猛，左肩膀疼得像有人拿錐子在扎，他都顧不上。又過了幾分鐘，抬頭——陽傘已經(jīng)變成了針尖大的點。
恐懼是這時候開始爬上來的。從脊椎底部開始，順著脊柱一節(jié)一節(jié)往上涼。到了后腦勺的時候，變成一種嗡嗡的響聲，像車間里那臺老沖床的聲音——嗡——嗡——嗡。他開始大口大口地呼吸，但怎么吸都覺得氣不夠用。心臟在肋骨里面擂鼓，咚咚咚，比海浪還響。
他想喊救命。張了張嘴，聲音還沒出口，一個浪拍過來，直接灌進(jìn)嘴里。咸水嗆進(jìn)喉嚨，他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再張嘴，聲音被風(fēng)聲和**吞得干干凈凈。沙灘太遠(yuǎn)了，遠(yuǎn)得像另一個世界。他能看見沙灘上的人影——那么小，小得像螞蟻——但他知道，他們聽不見他。
他開始往回游。明知游不過，還是要游。這是本能——人看見岸，就要往岸的方向去，就像飛蛾看見光。手臂開始酸了，先是從手指尖開始發(fā)抖，然后蔓延到小臂，然后是大臂。左肩膀那顆關(guān)節(jié)炎像著了火，每劃一下都疼得他齜牙咧嘴。海浪一個接一個地拍在他臉上，不給他喘息的機(jī)會。他喝了不知道多少口水，咸味嗆進(jìn)鼻子里，辣得眼睛睜不開，眼淚和海水混在一起流下來。
他在水里待了多久，他后來完全記不清了。大概是二十分鐘，也許是半個小時，也許更長。時間在水里會變形，一秒鐘可以拉得很長，一分鐘也可以縮得很短。他的胳膊已經(jīng)完全抬不起來了，腿也沒力氣蹬了，身體像一塊浸透了水的木頭一樣往下沉。他試了一次翻身想仰泳——仰泳省力——但浪太大，一個浪把他翻過來，又嗆了一大口。
他終于放棄了掙扎。仰面浮著，看著天。三亞的天很藍(lán)，藍(lán)得不像是真的，像誰把藍(lán)顏料直接潑在畫布上，連調(diào)都沒調(diào)。有幾朵白云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慢慢地移動，不急不忙的，像跟他完全沒有關(guān)系。
他想，操，天還挺好看的。
然后他開始想老婆。想她每天早上去菜市場跟人討價還價的樣子——為了五毛錢能跟賣菜的多說五分鐘；想她去年過年給他買了一件羽絨服他嫌貴叨了她三天，她一句話沒說，第二天悄悄把**藏了起來；想她比他小四歲但已經(jīng)開始長白頭發(fā)了，那些白頭發(fā)藏在黑頭發(fā)底下，她不染，說染了傷頭皮；想她笑起來的時候右邊嘴角有一個淺淺的酒窩，不笑的時候就沒有。
他又想，那十一萬塊錢在***里，密碼是她的生日。她知不知道？
她生日是七月十二。不對，是七月十三。他忽然不確定了。他記了二十多年，現(xiàn)在忽然不確定了。
他在水里哭了。眼淚從眼角淌下來，流進(jìn)耳朵里，流進(jìn)海水里。海水和眼淚混在一起，咸到分不清。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哭——臉上全是海水，你怎么分得清哪一滴是眼淚。
4 ***人的援手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一個聲音。
“Eй! Держись!”
他沒聽懂這句話。那不是中文，不是青島話，甚至不是他在電視上聽過的任何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