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死人也會心跳
我是從棺材里爬出來的。
不是比喻。
是真的，用一雙死了七年的手，一塊板子一塊板子地撐開，從實實在在的棺材里，爬出來的。
外頭是深夜。
月亮圓得刺眼，把整片皇陵照得慘白，白得像是一場葬禮還沒散場。
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從骨骼深處往外滲的那種，像是有人把我整個人泡在冰河底下存了七年，然后在某個深夜把我撈出來，擰干，扔在這片寂靜的皇陵里。
我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
皮肉完好，經(jīng)脈清晰，連死了七年該有的腐朽氣息都沒有，完整得不像一具入土多年的枯骨，倒像是有人精心保養(yǎng)了七年，只等著某個特定的夜晚，將我重新點燃。
鼻腔里，混著腐土和舊木的氣息，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讓人鼻梁發(fā)酸的龍涎香。
那股香氣剛勾出來，我停了七年的心臟，就猝不及防地跳了一下。
很用力。
像是隔著胸腔，有人拿手指彈了我一記。
我知道是誰來過。
普天之下，用龍涎香的，只有一個人。
我站起來，腳底踩到了什么，低頭看——
是一道圣旨。
明**的卷軸，展開，字跡工整，墨跡新得刺眼，像是剛落筆沒多久——
朕命汝即刻入宮，不得有誤。
沒有署名，沒有解釋，連一個多余的字都沒有，簡潔到近乎冷漠，卻有種讓人無法不從的氣勢壓下來。
她從來就是這樣。
哪怕是給一個死了七年的人寫旨意，也是這副口吻，仿佛死亡在她眼里，不過是一段隨時可以中斷的休假。
我把圣旨握在手里，捏了很久，手背青筋凸起，慢慢又落下去。
七年了。
她終于想起我了。
不是因為舊情，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北疆告急，因為沒有人能替她打那場仗，所以她需要我這個死人從地底下爬出來，替她去堵那道缺口。
顧長淵，你命真是賤得讓人心疼。
我把圣旨揣進懷里，踩著月色，往宮城方向走去。
宮門開著，燈火一路延伸，指向御書房。
我推開那扇半掩的門。
她坐在案后，低頭批折子，燭火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暖，鬢邊一縷發(fā)絲散落，垂在耳廓旁邊，像個尋常女子在認真做一件手邊的事。
只有一眼，我就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
她不是尋常人。
她是葉凰，是這個王朝的女帝，是坐在萬骨之上俯瞰眾生的那個人。
而我，不過是她從地里挖出來重新使用的一枚棋子。
臣，顧長淵，奉旨進宮。
她手里的朱筆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頭，看向我。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我把她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沒有驚訝，沒有慌亂，沒有見到死而復生之人該有的震顫，她只是平靜地看著我，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什么，最后，極輕地開口——
你瘦了。
我愣了一秒。
然后差點失笑。
七年。
我死了整整七年。
她見到從棺材里爬出來的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瘦了。
我低下頭，行了個標準的君臣禮，把胸腔里那點說不清是什么的東西，死死壓住。
臣久病，讓陛下見笑了。
她眸子微微一沉，擱下朱筆，站起來，走到案前，離我三步遠，站定。
三步。
不遠不近，剛好拉出一條叫做君臣之分的線。
北疆告急，赫連氏二十萬鐵騎扣關，朕的三員大將折了兩個，最后一個被困在玉門關動彈不得。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我，聲音平穩(wěn)，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她無關的事。
朕需要一個能打贏這場仗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
普天之下，只有你。
我盯著她，沒有說話。
窗外月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半間屋子，落在我腳邊。
顧長淵，你可愿領命？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手，抱拳，低頭——
臣，領旨。
她從案上取起一樣東西，推到我面前。
一塊玉佩。
我的名字刻在上面，是她親手雕的字，當年親手系在我腰帶上的，也是我死后，被人從我身上摘走的那塊。
她淡聲開口。
還你的。
我握住那塊玉佩，指節(jié)發(fā)白，久久沒動。
那么，當年親手摘走它的人，是她。
第二章七年的賬，先記著
我被安置在東苑。
是我七年前住過的地方。
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