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那件干凈。
浣衣房在后院最角落。
潮，暗，一股子皂角味混著餿水味。
三口大木桶靠墻排開，地面泡得發(fā)軟，踩上去咕嘰咕嘰響。
已經(jīng)有兩個丫鬟在里面搓衣裳了。
一個胖臉，一個瘦臉。
胖臉的叫杏兒。
我認識她。
上輩子她沒什么大惡，就是看人下菜碟。
誰弱她就欺負誰。
杏兒看見我進來，上下打量了一圈。
「新來的？」
「是。」
「這兩桶是你的。」她朝最大的兩個桶努嘴，「今天入府的，先干三天粗活，規(guī)矩?！?br>三桶衣裳，兩桶歸我。
上輩子也是這樣。
我擼起袖子蹲到桶邊。
手伸進去，水冰得骨頭疼。
杏兒靠在墻邊嗑瓜子，吐殼吐到我腳邊。
「對了，廚房那份飯你就別去領(lǐng)了，今天的份額已經(jīng)分完了?！?br>我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
「新人第一天沒份額?！顾滞铝艘活w殼，笑嘻嘻的，「規(guī)矩。」
我點頭，繼續(xù)搓衣裳。
行。這筆也記上。
入夜，浣衣房的丫鬟們都回了下人房。
我沒回。
我蹲在院墻根底下，數(shù)著丞相府巡夜的腳步聲。
兩隊人，每隊四人。
換崗間隔一炷香。
從浣衣房到柳氏院子后頭的藥庫，需要穿過兩道回廊，一個夾道。
上輩子我閉著眼都走得過去。
但今晚不動。
今晚只做一件事。
我摸黑繞到后廚，從泔水桶底下翻出半個冷饅頭，揣進懷里。
然后我翻過矮墻，用了半炷香的時間找到了我娘。
她就住在丞相府外巷子里一間破屋子里。
燈沒點，人縮在床角。
聽見響動，她猛地坐起來。
「誰？」
我沒說話，先把饅頭放在她枕邊。
然后我蹲下來，在黑暗里看著她。
她瘦了。
比上輩子這個時候還瘦。
臉頰的肉陷進去，顴骨支出來，手指頭像枯樹枝。
但頭發(fā)還在。
指甲的顏色還是正常的。
蝕骨散還沒來得及毀掉她。
我的鼻子發(fā)酸，眼眶脹了一下。
我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
「娘，是我。阿蟬?！?br>她摸索著抓住我的手腕，手指冰涼。
「蟬兒，你怎么出來了？叫人撞見了怎么辦？」
「沒事?！?br>我把她的手翻過來，借著窗外一點月光看她的指甲。
還好。
沒有發(fā)黑。
來得及。
「娘，從明天起，府里送來的湯藥不要喝了?！?br>她愣了一下。
「那是丞相夫人給我調(diào)理身子的……」
「不要喝?！刮野阉氖职椿乇蛔永铮曇魤旱煤艿?，「信我?！?br>她沒再說話，點了點頭。
月光打在她的臉上。
那張臉上輩子最后一次見到的時候，已經(jīng)枯成了一張紙。
我站起來，退到窗邊。
「娘，你等我?！?br>我翻出窗子，落地?zé)o聲。
風(fēng)吹桂花，甜得嗆人。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黑洞洞的窗口。
上輩子我沒能護住你。
這輩子，丞相府每一個碰過你的人——
我都要把他們碰過你的那只手，卸下來。
回浣衣房的路上，我經(jīng)過柳氏院子。
窗戶里燈還亮著。
柳氏的聲音隔著窗紗飄出來，和另一個人說話。
「……那個新來的丫鬟，盯緊些。她娘那邊的藥不能斷。」
另一個聲音低低應(yīng)了。
我站在墻角暗處，把這句話咽進肚子里。
手指一根根攥緊。
好。柳氏，你親口說的。我一個字都不會忘。
我轉(zhuǎn)身走進黑暗里。
丞相府后院的月亮又大又圓，照在青石板上像鋪了一層霜。
我踩著那層霜，心里開始排兵布陣。
第一步，斷藥。
第二步，取證。
第三步——
我抬頭看了一眼正院方向，燈火通明。
沈家，你們大概已經(jīng)忘了，暗衛(wèi)退役前有一條規(guī)矩。
交還所有武器，交還所有身份。
但有一樣?xùn)|西，從來沒人要求我們交還。
記性。
第二章
第二天，雞叫第一遍，浣衣房的門被拍得山響。
「葉蟬！葉蟬！」
我睜開眼。
杏兒的大臉懟在門縫里。
「大小姐的衣裳今天要換新的，十二件春衫，全要漿洗熨燙，午前送到?！?br>我披著衣裳坐起來，外頭天還是灰的。
「規(guī)矩？」
杏兒一愣，然后嘿嘿笑了。
「對，規(guī)矩。」
她轉(zhuǎn)身走了，留下一摞綢緞衣裳堆在門口的木盆里。
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