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只妖的眼睛里，他臉上的那層皮正在變得透明。
皮囊之下，有什么東西在跳動。
像是心跳，但比心跳更慢，更重，每一步都帶著黏膩的聲響。像什么東西在爬，在蠕動，在啃噬。
我按住柜臺下的那把紫砂壺，壺身冰涼，三百年的妖丹之力在壺中沉眠。
“客官，”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點(diǎn)意外，“你這忘情水，想忘的是什么？”
他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的笑是禮貌的、淺淺的、浮在表面的；而這一次，笑意從眼底深處漫上來，帶著一種近乎**的愉悅。
“老板，”他說，“你是妖，我是半魔。這杯茶，你敢不敢泡？”
窗外，寒食節(jié)的風(fēng)穿過河面，吹動了門楣上的舊燈籠。
燈籠晃了三晃。
沒有滅。
但我心里知道，從今天晚上開始，這盞燈，怕是要滅第三次了。
人間茶·第二盞
五
我泡了那把紫砂壺。
不是因為他激我。三百年了，什么激將法我沒見過？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半魔，開口就點(diǎn)破我的身份，這點(diǎn)膽量確實難得，但還不至于讓我破了規(guī)矩。
我泡茶，是因為我自己想知道答案。
一個半魔，為什么會來妖的茶館？他點(diǎn)的忘情水，到底想忘什么？茶湯里的怨咒血色，是從哪里來的？還有最重要的問題——
他為什么能認(rèn)出我？
我在這鎮(zhèn)上開了一百多年的茶館，周圍的鄰居換了一茬又一茬，從沒有人懷疑過我的身份。我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中年婦人，頭發(fā)盤起來，系著藍(lán)布圍裙，指節(jié)粗大，眉眼寡淡。別說妖氣了，連點(diǎn)女人味都沒有。
他是怎么看出來的？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里轉(zhuǎn)了一圈，我沒問出口。不是時候。
我從柜臺下取出那把紫砂壺，放在桌上。壺身暗紅，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三個世紀(jì)的人間煙火把它養(yǎng)得通體透亮，像是里面封著一小塊凝固的夕陽。
錦衣公子的目光落在那把壺上，停了一瞬。
“好壺?！彼f。
我沒接話，轉(zhuǎn)身從身后的茶罐里取茶。
那罐茶不在柜臺上，不在客人能看見的地方。它藏在我臥房的暗格里，一年只開一次。里面的茶葉不是凡品——是我自己每年春天新長出的嫩芽，親手采摘，親手炒制，親手存放。
妖的茶葉泡妖的壺，才能看見妖想看見的東西。
我取了三片茶葉，投進(jìn)紫砂壺，提壺注水。
水是活水。不是今天早上從河里挑的那壇，而是方才我用妖力從天井的石縫里引出來的地下泉水。三百年的妖丹催動，水從石縫里滲出時還帶著地底的寒意，碰到燒紅的壺壁，發(fā)出細(xì)微的嗞嗞聲。
白汽升騰，茶香彌漫。
那香氣不是尋常的茶香。它很淡，淡到幾乎聞不見，但一旦聞到，就再也忘不掉。像是春天第一場雨后泥土的氣息，像是深秋落葉堆積在林間的腐殖質(zhì)味道，像是大雪封山時一個人在木屋里燒柴取暖時聞到的那種干凈而原始的香。
公子的鼻翼微微動了動。
我將第一泡倒掉——洗茶，去塵，醒壺。第二泡注水后，等了十五息，出湯。
茶湯倒入一只白瓷盞。
碗底的顏色，讓我心頭一緊。
血紅色。
不是淡紅，不是粉紅，是濃得像凝固的血漿一樣的暗紅色，在白色的瓷壁上蔓延開來，像一朵緩慢綻放的妖花。那紅色里還夾雜著黑色的絲線，細(xì)如發(fā)絲，***，像活的一樣。
我見過這種顏色。
兩百六十年前，有一個被邪祟附體的人走進(jìn)我的茶館。那人渾身籠罩著黑氣，眼睛是渾濁的**，說話的聲音像兩塊石頭在相互摩擦。我給他泡了一壺茶，茶湯的顏色和眼前這盞一模一樣——
怨咒。
被詛咒侵蝕的靈魂。
我沒有端茶。茶盞放在桌上，白汽還在裊裊升起，血色在白瓷里沉浮。我看著對面的公子，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好像那盞血茶是世上最尋常的東西。
“你的心臟，”我終于開口，“怎么了？”
他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只有一下，極快，快到凡人根本不可能察覺。但我是妖，我看見了。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