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采藥的村姑也配進侯府？」
「納你為妾，是賞你潑天的富貴！」
上輩子我信了，在侯府跪了十年。
弟弟被活活踢死在侯府門口，娘哭瞎了眼，我被誣陷偷藥方扔進枯井。
這一世，我提起那塊石頭，照著永昌侯世子的腦袋砸了下去。
「你的恩我還不起，你的債——我收得起?！?br>第一章
枯井里的水漫到胸口。
冷。骨頭縫里灌進去的那種冷。
我仰著頭，看井口那一圈光，越來越小。
沈景琰的臉從井口探下來，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他說：「偷藥方的賤妾，死在這里，算便宜你了?！?br>我想喊。嗓子里全是血銹味，發(fā)不出聲。
眼前開始發(fā)黑。
最后閃過的不是他的臉，是我弟弟蘇荒的。
蘇荒十二歲那年冬天，從村里走了三天的路，到侯府門口。
他跪在雪地里，棉襖破了，露出里面的稻草。
「求求你們，讓我見一面我姐姐?！?br>門房的人笑。
「妾室的弟弟？從哪個犄角旮旯來的？」
他被踹到仆役門那邊，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天。
傍晚的時候，管事出來。
「世子說了，妾室不得見外人?；厝グ伞！?br>蘇荒抱住管事的腿。
「我娘病了，我就想跟姐姐說一聲——」
管事一腳踢開他。
蘇荒的后腦磕在石柱上。
他倒在雪地里，嘴一張一合，喊的是「姐」。
沒人看他。沒人停。
來來往往的仆役繞過他走，像繞過一塊臟了的石頭。
等我知道消息的時候，是三天后。
管事把一件沾了血的破棉襖扔到我房里。
「你弟弟死在門外了，尸首沒人收，扔到城外亂葬崗了?！?br>我死在井底那一刻，眼前全是蘇荒趴在雪地里的樣子。
然后光炸開了。
刺得我眼睛疼。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是熱的。帶著泥土和草葉的腥氣。
陽光從頭頂?shù)臉淙~縫里砸下來，晃得我睜不開眼。
手。我的手。沒有凍瘡，沒有傷疤。十根手指細(xì)細(xì)瘦瘦，指甲縫里塞著泥。
旁邊放著一只竹編的藥簍，裝了半筐新鮮的黃芩。
我認(rèn)識這個地方。
北坡。采藥的那條路。
腳邊躺著一個人。
錦袍，銀冠，腰間墜著羊脂玉佩。左腿被撕開一道口子，血把褲腿染透了，滲進泥土里。
他抬起頭，看我。
那張臉。
我在枯井里看過無數(shù)次的那張臉。
沈景琰。
他皺眉，聲音虛弱但傲慢不減半分。
「村姑，本世子是永昌侯府的嫡子。你救了我，我納你為妾，保你后半輩子榮華?！?br>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路邊的螞蟻。
「當(dāng)我侯府的妾，是你天大的福分。」
我蹲下來。
他以為我要給他包扎，嘴角甚至翹了一下。
我的手越過他的傷腿，摸到旁邊那塊石頭。
拳頭大，棱角分明，剛好握住。
我提起來。
沈景琰的笑僵了。
「你——你做什么？！」
我看著他。
上輩子你把我扔進枯井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吧。
不過那時候你笑得更從容。
石頭砸在他右手邊的泥地里。
土屑濺了他一臉。
他的身體劇烈一顫，臉色煞白。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不救你?！?br>「你——」他聲音發(fā)顫，「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永昌侯世子！你不救我，你們?nèi)宥肌?br>「侯爺。」我把藥簍背上肩，低頭看他，「你這條腿，不包扎的話，半個時辰后就感覺不到了。一個時辰后，命就沒了?！?br>他的瞳孔縮緊。
「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喊的不是威脅我，是救命?！?br>我轉(zhuǎn)身。
「站?。∥颐钅恪?br>他的聲音在身后越來越遠(yuǎn)，像一只困在泥坑里的狗。
我沒有回頭。
下山的路上，膝蓋突然軟了。
我蹲在路邊，捂住臉。
眼淚砸在手背上。
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
是十年的黑暗一瞬間被撕開，光涌進來太猛，疼。
蘇荒。
姐姐回來了。
我擦干臉，站起來。
進村的時候，太陽還沒落山。
院子里，一個半大的男孩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里寫字。
歪歪扭扭，寫的是「蘇蘅」兩個字。
我的名字。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圓臉，曬得黑，門牙少了一顆。
蘇荒。
活的。完整的。熱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