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石頭。
他沒關屏，也沒碰它，只是伸手抓過擱在一旁的竹筘，咔嗒一聲卡進織機橫梁。
織機嗡地輕震一下。
林硯推開門時，聽見的就是這聲悶響。
他站在門檻外，手里拎著剛泡好的濃茶，熱氣騰騰往上竄：“哥，你真打算今兒晚上干到底？”
沈硯沒回頭，左手壓緯，右手執(zhí)筘，“嗯”了一聲，手腕翻轉，生絲應聲而落，齊整得像刀切過。
林硯跨進來，鞋底蹭過青磚縫隙里的灰土，目光掃過沈硯后頸——那里汗珠還沒滾下來，就被風吹干了，留下一道淺鹽漬。
他走近兩步，視線往下一垂。
沈硯袖口擼到了小臂中間，腕骨凸起，筋絡分明，隨著每一次叩筘的動作微微跳動，像一根埋在皮肉下的老藤根須，隨時準備拱破地面。
林硯端茶的手頓住。
他看見沈硯左手下意識護著織機右側第三塊擋板下方——那里有一條極窄的暗槽，原本該嚴絲合縫，此刻卻掀開一道兩寸寬的縫，露出半幅泛黃絹本邊角，墨跡洇開一點淡褐，像是陳年血痂。
“你早知道？”林硯嗓子有點啞。
沈硯終于停下動作。
他抬起手，抹了把額角，手指沾濕一片涼意。反手抽出那半幅絹本，輕輕抖平。
上面只有兩個字，楷書瘦勁：
水月。
旁邊一行蠅頭小注，墨色稍淺：“癸未秋，試經(jīng)密法?！?br>林硯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轉身走到門口，一把拉上門栓。
咔噠。
屋里徹底靜了。
只?？棛C余震還在微顫，像一只困獸伏在地上喘息。
沈硯把絹本按回暗格，扣好擋板，又取來一小團生絲纏繞指間，慢慢捻開。
絲縷在他掌心延展開，柔韌透亮，映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竟似活的一般微微搏動。
“他們驗的是‘宋’?！鄙虺庨_口，聲音低但清晰，“驗不出‘水月觀音’真正的年紀?！?br>林硯擰開茶杯蓋，吹了口氣：“所以你連夜織一幅新的？”
“不是新?！鄙虺幍皖^看著手中絲線，“是復刻?！?br>他左手食指抵住筘齒底部，右手牽絲入綜，腰背弓起又緩緩挺直，整個身子隨織機動勢起伏，如同潮汐漲落。
梭子飛出去，穿過經(jīng)線，再拽回來。
吱呀——
吱呀——
節(jié)奏越來越快，也越來越穩(wěn)。
林硯放下杯子，蹲下去撿起地上掉落的一小截斷絲。湊近鼻尖聞了一下。
沒什么味兒，就是一股干凈的、帶著晨露氣息的植物清冽。
他抬頭看向哥哥脊背——衣料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裹住肩胛骨輪廓，像一對欲飛未飛的翅膀。
“東廂要修?！鄙虺幒龅卣f。
林硯怔了一下：“祠堂東廂？那個塌了房頂?shù)睦衔葑?？?br>“對?！鄙虺帥]停手，一邊打緯一邊說，“明早叫匠人來看瓦片，別換新材，照舊樣補。榫卯尺寸記準些?！?br>林硯點頭：“我知道怎么辦?！?br>沈硯忽然咳了一聲，喉結滾動幾下，吐出一口濁氣。
他扯下脖子上掛著的小銅鈴，放在香爐沿上。
叮當。
鈴聲脆得扎耳朵。
林硯心頭猛地一抽。
那是祖上傳下來的鎮(zhèn)魂鈴，一百多年沒人敢摘下來過。
今晚它躺在香灰邊上，靜靜反射燭火。
沈硯重新拾起竹筘，敲擊第一道經(jīng)線。
咚。
第二道。
咚。
第三道。
咚。
每一聲都像釘進地板里的楔子，牢牢鎖住這個夜晚。
屋外風起了，刮得檐角銅鈴亂響，混著織機聲，竟成了某種古怪的鼓點。
林硯沒再說話，默默坐到墻邊矮凳上，掏出筆記本翻開一頁空白紙。
筆尖懸了半天，最終落下三個字：
竹筘啟夜。
他畫了個圈，圈住這三個字。
外面更鼓敲了三下。
寅時將至。
沈硯額頭沁出血珠似的紅痕，但他眼神越發(fā)明亮，像燒到最旺那一瞬的炭火。
他咬牙續(xù)上最后一股絲線，雙手同時發(fā)力，猛一送梭！
嘩啦——
整匹素絹自織機前端傾瀉而出，落在香案一角，無聲無息。
林硯起身過去，俯身一看。
絹面上隱約浮現(xiàn)一層極淡的銀輝，順著經(jīng)緯流動，仿佛山澗初升之月，悄然漫過水面。
他伸出手，不敢碰。
沈硯擦了把臉，指著那層光澤：“你看得出是什么時候染進去的么？”
林硯搖頭。
沈硯笑了下，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