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秋沉默了一會兒。她當(dāng)然知道寶瑞閣，也知道程家在云城古董圈的地位。她來調(diào)查的黑市文物，很可能就跟程家有關(guān)。
“你先把店收拾一下吧。”柳靜秋說，“黑市文物的事，等你方便了我再來?！?br>她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緒。她只是把自己的名片放在柜臺上，然后轉(zhuǎn)身走了。
杭守拙看著名片上“柳靜秋”三個字。
省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員。
他把名片收好。然后彎腰，繼續(xù)收拾滿地的狼藉。
清理到墻角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只碗。
那只碗半埋在碎瓷和木屑里，碗口缺了一小角，碗身上沾滿了經(jīng)年累月的油污和灰塵。碗底還粘著幾粒干涸的貓糧，這是他從廢品站花五塊錢收來的碗，一直放在店門口用來喂流浪貓。
搬開壓在碗上的斷裂木板時，杭守拙的指甲敲到了碗沿。
一聲輕響。
杭守拙的動作停住了。
那聲輕響跟其他瓷片碎落的聲音不一樣，它更清，更悠長，像山泉落進深潭里激起的回聲。
他的手指突然有了反應(yīng)。
那是常年敲擊器物養(yǎng)成的本能反應(yīng)，當(dāng)一件器物的材質(zhì)和結(jié)構(gòu)與眾不同時，他的指尖會率先感知到那種微妙的震動。
杭守拙拿起那只破碗，用手指彈了一下碗沿。
清越的回聲在店里回蕩，久久不散。
他站起來，在破碎的柜臺下翻出一瓶礦泉水，把碗上十年積攢的油污和貓糧痕跡洗干凈。
手抖了一下。
碗身上，洗去油污的釉面露出了極其獨特的“雨過天青”色。天青色中帶著細(xì)微的開片紋路，像冰裂一樣自然，又像蟬翼一樣細(xì)膩。
他拿著碗坐了下來，從柜臺下的暗格里取出聽漏棍。
銅棍落在碗沿上。
這次，回聲清冽如冰，悠長如山谷風(fēng)聲。那聲音是從碗的深處自己涌出來的?；仨懺诘昀锢@了三圈，才慢慢散去。普通器物敲擊后的回聲最多一兩秒，但這只碗的回聲足足持續(xù)了五秒以上。
杭守拙放下聽漏棍，低頭看著這只五塊錢收來的“破碗”。
他一直知道這只碗的胎質(zhì)不同尋常，但因為碗底缺了一角，器型又特別普通，他以前從未認(rèn)真鑒定過。準(zhǔn)確說，是他不敢，他怕自己聽錯了，怕自己對著一只破碗自作多情。
但今天，被程一鵬砸得滿地狼藉之后，他不想再隱忍了。
他將碗翻過來看底款，碗底缺損的地方恰好就是款識所在。沒有款識，沒有年號，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文字。
只有釉色和聲音。
第二天清晨，柳靜秋帶著一位老人走進了聽漏齋。
老人看起來七十歲左右，滿頭銀發(fā)整齊地梳向腦后，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他的眼睛是那種古物鑒定大師特有的眼睛，特別明亮，好似一眼就能從一堆破爛里分辨出珍寶。
“周維深教授?！绷o秋介紹，“我導(dǎo)師。國內(nèi)陶瓷考古的泰斗，故宮博物院的特聘研究員。周老師，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位杭守拙?！?br>老人也沒有寒暄，目光直接落在杭守拙手里的碗上。
他走過去，先圍著杭守拙轉(zhuǎn)了一圈打量一番，然后才伸出手：“給我看看。”
杭守拙把碗遞給他。
周維深接過碗，只是用手指沿著碗身摸了一圈。摸胎骨，摸釉面，摸圈足。他的手指移動得很慢，慢到像是在閱讀一本只有他自己能讀懂的書。
摸完之后，他把碗翻過來，看底足。
碗底缺了一角。他看了一會兒那個缺口，然后突然抬起頭，看著杭守拙手里的銅棍。
“你剛才用這個敲的？”
“是。”
“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