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首都寫得特別好，我一定要看看?！?br>蘇念笑了笑。“那本書呀，我知道在哪兒。您等一下，我去給您拿?！?br>她站起來，走到陳楚生身邊?！澳潜緯谀膬海俊?br>陳楚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審視，有猶豫，但很快就被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取代了——也許是信任，也許只是懶得拒絕。他從采編室的抽屜里拿出了一本書，遞給她。
那是一本很舊的《飛鳥集》。封面是深藍色的，磨損得很厲害，書脊上的書名已經(jīng)看不太清了，用透明膠帶粘了好幾道。蘇念翻開來，扉頁上印著“泰戈爾著，鄭振鐸譯”，沒有出版信息，看起來像是某個舊版的翻印本。她往后翻了翻，發(fā)現(xiàn)從第一百零四首開始，后面的頁碼被整頁整頁地用白紙貼住了，白紙的邊緣被裁剪得很整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后貼上去的。一百零三首正好結(jié)束在某一頁的底部，翻過去就是白紙，看起來就像書只有這么厚，到這里就結(jié)束了。
蘇念把那本書合上，走回陳奶奶身邊，雙手遞給她。
“陳奶奶，您要的書?！?br>陳奶奶接過書，低頭看了看封面。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慢慢地**著，從那道透明膠帶粘過的裂縫上滑過去，在書脊那個已經(jīng)看不清的字跡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變得很柔和，像一個人在久別之后終于見到了想念的人，確定是它，就是它。
“就是這本，”她說，“謝謝你。”
她翻開了書。第一首：“夏天的飛鳥，飛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飛去了。秋天的黃葉，它們沒有什么可唱，只嘆息一聲，飛落在那里。”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聲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說話。蘇念坐在旁邊，聽著那些詩句從她嘴里出來，帶著輕微的喘息和偶爾的停頓，覺得那些詩變得不一樣了。它們不再是印在紙上的黑色符號，而是變成了活的、有溫度的東西，從一個人的心里出發(fā)，經(jīng)過了漫長的時間，在這個陽光很好的星期三上午，落在了另一個人的耳朵里。
陳楚生站在書架后面，靠著那根柱子，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著這一幕。他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了——不是那種禮貌的、克制的、什么情緒都不外露的平靜，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像是在忍著的平靜。像一個人在看著一樣他等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終于出現(xiàn)了，但他不敢走過去，怕走近了就碎了。他就那樣遠遠地看著，一動不動。
蘇念看了一個小時，然后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她看了多少首了？”
“大概三十多首?！标惓f，“她看得很慢，每首都要讀好幾遍?！?br>“她每次來都看多少？”
“不一定。有時候看一個小時就走了，有時候能看兩個多小時。她看到第五十首左右就會停下來，說‘今天就看到這里’，然后把書還給我。下次來她不記得看到哪里了，又從第一首開始看?！?br>蘇念沉默了一會兒。
“她這樣多久了？”
“我來了五年，她來了至少四年。頭一年她還能自己找到這里，后來就不行了，她兒子每周三送她來，在門口等她，等她看完了再接回去。”
他頓了一下。
“她兒子是開出租車的，每周三下午休息。他說**以前是小學老師，教語文的，特別喜歡泰戈爾的詩。退休以后開始忘事，先是忘了家里人的名字，后來忘了回家的路，現(xiàn)在她只記得兩件事——她是老師，還有一本叫《飛鳥集》的書有一百零三首。別的都不記得了，連她兒子都不認得了?！?br>蘇念靠在那根柱子的另一邊，跟陳楚生并肩站著，看著窗邊那個老人佝僂的背影。她的手指在書頁上慢慢地移動著，停在某一行的下面，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小得聽不見，但從背影能看出她在念，念得很投入，很認真，像是她在做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教書。在教室里，面對著幾十個孩子，手里拿著一本語文課本，她念一句，孩子們跟著念一句。那些孩子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偷偷傳紙條，有的在桌子底下看小人書，但她不在乎，她只管念，只管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念出來，讓它們從她的嘴里變成聲音，從聲音變成意義，從意義變成種子，落進那些孩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