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一柄傘，一個(gè)人，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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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傘骨
江南的雨，說來就來。
細(xì)密的雨絲斜斜地織下來，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細(xì)碎的水花。巷子里的老槐樹被雨打得葉子低垂，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
蘇晚棠站在廊檐下，伸出一只手去接檐角滴落的雨水。
雨水順著她指尖流下來，涼涼的，像****的那個(gè)下午。
“蘇姑娘，您要的東西，我家大人已經(jīng)備好了?！?br>身后說話的人是個(gè)中年男子，穿著藏青色的綢衫，腰間掛著一塊玉牌，說話時(shí)微微弓著背，語氣恭敬，眼神卻在不動(dòng)聲色地打量她。
蘇晚棠沒有回頭。
“多少張？”
“一百二十張?！蹦侨苏f，“都是上好的桐油老紙，按您的吩咐，從徽州那邊收來的。”
她這才轉(zhuǎn)過身。
秋日的天光透過雨幕照進(jìn)廊檐，落在她臉上。那是一張說不上多驚艷的臉，但眉眼間有一種沉靜的東西，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見底。
“有勞周管事。”她從袖中取出一只錢袋，遞過去，“這是尾款。”
周管事雙手接了，掂了掂，臉上露出笑來：“蘇姑娘做事向來爽快。不過……容我多嘴問一句，您收這么多老紙，到底是要做什么？”
蘇晚棠沒有回答。
她重新轉(zhuǎn)過身，看向檐外的雨。
“做傘?！?br>——
蘇晚棠住的院子在城西，不大，三間屋子，一個(gè)天井。
天井里種著一棵枇杷樹，樹下堆滿了竹子、木頭、一捆捆的傘骨。正屋的墻上掛著幾柄做好的傘，有青色的，有素白的，有畫了一枝梅花的。角落里放著一口大缸，里面泡著整齊排列的竹條。
她在這里住了很多年。
久到隔壁的趙嬸換了三任兒媳，久到巷口的燒餅鋪?zhàn)訌男傋兂闪藘砷g門面，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從哪里來的人。
蘇晚棠換了一身粗布衣裳，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臂上有幾道淺淡的疤痕，是常年削竹子留下的。
她走到天井里，從那口大缸中撈出一根泡好的竹條。
竹條在水里泡足了時(shí)日，變得柔韌而聽話。她拿在手里彎了彎，手感正好。
削竹。
劈條。
打磨。
這些工序她做了許多年，閉著眼睛都不會(huì)出錯(cuò)。
但有些事和做了多少年沒有關(guān)系。
比如有些記憶，過了很多年，也還是疼的。
蘇晚棠手上用力，刀鋒貼著竹條的邊緣削下去，削出一片薄薄的竹篾。竹篾落在膝頭的粗布上，發(fā)出一聲細(xì)微的響。
她忽然停了一下。
雨還在下。
院子里那棵枇杷樹被雨打得沙沙作響。天井里的青磚縫隙長出了青苔，濕漉漉的，踩上去**膩的。
這個(gè)時(shí)節(jié)，皖南也在下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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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
歙縣。
那時(shí)候蘇晚棠還不叫蘇晚棠。
她叫蘇七。
蘇家世代制傘，從曾祖那一輩開始，家里的傘就賣到了徽州六縣。蘇老爺子有一句話常掛在嘴邊：“一把好傘，能撐三代人。”
一把好傘，傘骨要用五年以上的老竹，傘面要糊三層老紙，刷三道桐油。做出來的傘撐得開、合得上，經(jīng)得起風(fēng)吹雨打，用上十年八年也不壞。
蘇家傘鋪的招牌，就掛在歙縣老街上。
鋪?zhàn)硬淮?，前店后坊。前面賣傘，后面制傘。蘇七從小就在傘骨堆里長大，學(xué)會(huì)的第一件事不是寫字，是削竹子。
“七丫頭手巧。”蘇老爺子常常這么說。
蘇七確實(shí)手巧。八歲能削竹條，十歲能糊傘面，十二歲那年，她做了一柄青色的傘，傘面上畫了幾筆遠(yuǎn)山。
蘇老爺子看了，沉默了很久。
“這把傘，”他最后說，“不賣?！?br>那柄傘被掛在堂屋的正中央，每一個(gè)來買傘的人都能看見。
有人問價(jià)，蘇老爺子只是搖頭。
后來有一天，一個(gè)年輕人走進(jìn)了蘇家傘鋪。
那是個(gè)雨天。
和今天一樣的雨天。
年輕人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但干干凈凈的。他收了手里的破傘，站在鋪?zhàn)娱T口，有些局促地看著滿墻的傘。
“店家，”他說，“我想買一把傘?！?br>蘇七從后頭走出來。
那年她十五歲，扎著兩條辮子，手上還有沒洗干凈的桐油。
“你想要什么樣的傘？”她問。
年輕人看著她，愣了一下，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