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前世，她死在雪落的那天
大梁昭寧十四年，臘月十九，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姜漓跪在慎刑司冰冷的地磚上，膝蓋以下早已失了知覺。身上的白色中衣被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鞭痕滲出的，哪些是肋骨折斷后臟腑涌出的。她垂著頭，長發(fā)散落遮住半張臉，面上無淚。三日之前便已哭不出了。
對面的太師椅上，坐著她喚了十三年母親的人——繼母柳氏。柳氏端著青花瓷盞，用茶蓋一下一下撇著浮沫，瓷器相碰的細響在死寂的牢房中被放大數(shù)倍，像在丈量一條人命最后的余溫。她身后站著姜漓的庶妹姜瑤，一襲鵝**織金褙子，發(fā)髻上赤金銜珠步搖隨著她輕笑微微顫動。她們是來看她如何死的。
“姐姐，您莫要怪母親心狠。”姜瑤蹲下身，用帕子掩著唇角，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要怪只怪您自己，擋了太多人的路。您的嫁妝、您的誥命、您的太子妃之位，妹妹都會替**生收著的。您就安心去吧。”
姜漓沒有抬頭。她的目光落在慎刑司那扇半開的木窗上，窗外有人在掃雪，掃帚劃過青石地磚，沙沙沙，一聲一聲，像有人在耳邊低聲說著什么。她想起五歲那年的冬天，母親還活著，牽她的手在院中堆雪人。母親的手很暖，把她的手攏在掌心，教她把雪團成球。母親說：“漓兒，日后定要嫁一個疼惜你的人。不疼你的，縱是帝王將相，也不可輕許終身。”
母親說這話的次日便去了。去得極突然，府中上下說是心疾發(fā)作。姜漓那時年幼，信了。如今方知，那不是心疾，是有人不想讓她活著。
沉重的腳步聲從外面?zhèn)鱽恚F器碰撞的聲響在甬道中回蕩。姜漓抬起頭，逆著光，看到一個身著明**蟒袍的身影。衣料上的金線在昏暗的牢房中刺目得晃眼。
謝蘭舟，當朝太子。她的未婚夫。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她以為自己是未來的太子妃，有朝一日會是皇后。她把母親留下的嫁妝盡數(shù)貼補了東宮，把國公府能調動的所有人脈都交到他手中，甚至在他觸怒圣顏時替他遮掩過錯。他對她說：“漓兒，待孤**，你便是大梁的皇后?！?br>這句話的最后一個字，在慎刑司潮濕腐臭的空氣里碎成了齏粉。
謝蘭舟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他的面容依舊清俊，眉眼溫潤如畫，可姜漓看著那張臉，只覺得胸口翻涌著比死更冷的寒意。
“漓兒，孤亦不愿如此?！彼穆曇艉茌p，像是怕驚動什么不該驚動的東西，“但你擋了瑤兒的路。她腹中已有孤的骨肉，孤答應過她，太子妃之位是她的?！?br>姜漓緩緩抬起頭。她的眼中布滿血絲，但那目光平靜得不似將死之人。
“殿下可還記得，三年前皇后娘娘病重，是誰從太醫(yī)院偷出藥材送去東宮？”
謝蘭舟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我。我在太醫(yī)院門口跪了整整三個時辰，膝蓋跪得血肉模糊，才求到那一包藥?！?br>謝蘭舟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背對著她。
“送她上路?！?br>一雙手從暗處伸來，掐住她的后頸，將她的頭顱按入面前盛滿冰水的木盆。冰涼刺骨的水灌入口鼻，灌入咽喉，灼燒般的劇痛從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掙扎，手腕上的鐵鏈嘩嘩作響。可她的力氣一點一點流失，意識一寸一寸模糊。彌留之際，耳邊傳來姜瑤銀鈴般的笑聲，和謝蘭舟漸行漸遠的腳步聲。自始至終，他不曾回頭。
姜漓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雪花從慎刑司破敗的窗欞間飄進來，落在她凝霜的睫毛上，久久不曾融化。
第二章｜重來一世，步步為營
姜漓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熟悉的拔步床，繡著纏枝蓮的床帳，窗臺上那盆母親留下的蘭草正沐浴在晨光中。不是慎刑司，不是冰水，不是死亡。
她活過來了。回到了那場傾覆一切的劫難尚未發(fā)生的年頭。
姜漓沒有動，靜靜地盯著帳頂?shù)睦C花紋路看了許久，直到那些纏枝蓮在她的視線中漸漸模糊。她在心中梳理前世的時間線——謝蘭舟尚未認識姜瑤，柳氏尚未開始侵占她的妝*，顧云舒還是她推心置腹的閨友。一切都還來得及。
她沒有流淚。上輩子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