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媽四十二歲那年嫁給了沈叔叔。
婚禮很簡單，就在民政局旁邊的飯店請了兩桌，我媽穿了件酒紅色旗袍，沈叔叔穿白襯衫，兩個人站在一起像黃昏戀公益廣告。我在臺下嗑瓜子，心想挺好的，我媽守寡十三年，能找個人搭伙過日子比什么都強(qiáng)。
直到我看見他兒子。
準(zhǔn)確地說，是先看見一個背影——黑色衛(wèi)衣，肩膀很寬，手腕上纏著根紅繩。他從飯店門口走進(jìn)來，外面下雨，他沒打傘，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眉眼被雨水沖得很干凈。我媽推我一下，說叫人啊，這是你沈叔叔的兒子，沈嶼安。
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很輕，像秋天落葉掉在肩頭，你還沒感覺到就滑過去了。
“你好?！彼f。
聲音也冷淡，沒什么溫度。
我心想行吧，繼兄就繼兄，反正又不是住一起。然后我媽笑瞇瞇地說：“等你開學(xué)回學(xué)校以后，嶼安就住你那間房。反正空著也空著?！?br>我說什么？
我媽說：“你沈叔叔的房子在裝修，得先住咱們家。你房間采光好，嶼安要考研復(fù)習(xí)，先給他住?！?br>我今年大三，確實是住校的，大部分時間不在家。但我房間里全是我從小到大的東西——日記本、照片、內(nèi)衣、沒洗的衣服、藏在床底下的小說。我張了張嘴，沈嶼安先開口了：“不用麻煩，我睡客廳就行?！?br>聲音還是沒什么起伏，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容商量的堅定。
**——不對，我后爸——笑著拍他肩膀：“說什么呢，家里有房間睡什么客廳。小眠不介意的，對吧小眠？”
全桌人看我。我嘴里還**半顆瓜子殼，只能點頭。
就這樣，我多了個繼兄。
搬家的那天我沒在。等周五回家進(jìn)門的時候，整個屋子都不一樣了。
客廳茶幾上多了幾本考研**的書，筷子換成了新的深色系，陽臺鞋架騰出一整層放了一雙黑色球鞋。我的房間門虛掩著，推開之后我愣了好幾秒。
窗簾換成了灰色，原來粉色的碎花布收在墻角。床上鋪著深藍(lán)色床單，被子疊成豆腐塊，一絲褶皺都沒有。書桌上面的杯子、粉底液、發(fā)圈全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幾本很厚的醫(yī)學(xué)書和一個銀色電腦。床頭擺著我從小學(xué)用到高中的臺燈，燈泡換了更亮的白光，旁邊多了一個黑色眼罩。
唯一沒變的是窗戶正對著的陽臺上，還掛著我上周走之前洗的內(nèi)衣。白色蕾絲，晾在最中間，風(fēng)吹得一晃一晃。
正跟那幾件內(nèi)衣對視呢，身后響起沈嶼安的聲音：“昨天收衣服的時候沒注意，好像把你的漏收了。”
我猛轉(zhuǎn)身，他站在門口，穿著件深灰色短袖，肩上搭著條毛巾，剛洗完澡，發(fā)尾還滴水。他越過我走進(jìn)房間，把窗簾唰地拉上了。
“以后換衣服記得拉窗簾。”
說完戴上眼罩，往床上一躺，耳機(jī)一塞，仿佛房間里沒我這個人。
我的臉發(fā)燙，不知道是被他看見內(nèi)衣的事，還是因為他在這個我已經(jīng)睡了二十年的房間里那么自然，自然得像從沒離開過。
02
剛開始的時候，室友們聽說我多了一個無血緣關(guān)系的繼兄，興奮得不行。
“帥不帥？”林恬恬從上鋪探下頭。
“還行?！?br>“有女朋友嗎？”
“不知道。”
“你們住隔壁？他睡覺打不打呼嚕？會不會夢游？有沒有可能夢游到你房間——”
“停?！蔽曳藗€白眼，“人家高冷得要命，除了早上六點敲門，基本上跟我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六點敲門？”全寢室異口同聲。
這事的開端很奇怪。沈嶼安搬進(jìn)來大概一周后，有天早上六點整，我的房門被敲響。三下，不輕不重，像用指節(jié)叩的。我從床上彈起來，驚醒時心跳快到不行，以為著火了或者**了。開門一看，沈嶼安端端正正站在門口，穿著運動服，耳機(jī)掛脖子上，手里拎著兩份早餐——豆?jié){和包子。
“吃早飯?！彼汛舆f給我。
“……”
然后轉(zhuǎn)身出門跑步。
第二天，六點，三下。
第三天，六點，三下。
**天我跟他說不用給我?guī)г绮土?，我早上起不來吃。他“嗯”了一聲。第五天六點，敲門聲照舊，開門是一杯溫水。
“空腹喝溫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