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局
大梁永寧三年，暮春。
紫禁城朱紅色的宮墻在暮色中如同一道凝固的血痕，將天家與人間徹底割裂開來。一輛青帷小轎自順貞門入，無聲無息地穿行在長長的宮巷中，轎簾緊掩，只有轎角垂掛的銀鈴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fā)出細碎而清冷的聲響。
沈甄靠坐在轎中，指尖捏著一封已經(jīng)起了毛邊的信箋，那是三日前父親沈閣老托人秘密送入她手中的，信上只有寥寥數(shù)字——
“圣意難測，九死一生。但凡不妥，可服此藥?！?br>藥，就縫在她的衣領(lǐng)內(nèi)側(cè)，一顆赤紅色的丸籽，據(jù)說吞下后不出半刻便會七竅流血而亡，死狀可怖，卻干凈利落，不至于牽連家族。
沈甄將信箋折好，塞入袖中，面上毫無波瀾。從父親決定將她送入宮中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從來不是一場選秀，而是一步棋。她沈甄，是沈家送入這盤棋局中的一枚卒子——過了河，便再無回頭的路。
“沈小主，到了?！鞭I外傳來太監(jiān)尖細的嗓音。
轎簾掀開的一瞬，夕陽恰好沉入宮墻背后，整座儲秀宮籠罩在一種近乎虛幻的橘紅色光暈中。沈甄低眉斂目，扶著嬤嬤的手下轎，一襲水青色旗裝襯得她身形纖細如柳，烏發(fā)只簡單綰了纂，斜簪一支白玉蘭簪，通身上下再無多余飾物。
在場等候的秀女有二十余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有的錦衣華服珠翠環(huán)繞，有的三五成群竊竊私語。沈甄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便大致辨出了其中幾人的來路——正中和人說笑的那位穿絳紫色旗裝的，是鎮(zhèn)南侯府的嫡長女孟昭玉，眉眼間一股英氣，舉手投足皆是武將門戶的爽利；西廂廊下獨自倚柱而坐的，一襲月白衣衫素凈如雪，是太傅府的嫡女謝蘊，她面容冷淡，目光清正，與旁人之間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而東廂房門口被一群秀女簇擁著的那個，云錦旗裝流光溢彩，發(fā)間赤金銜珠步搖晃得人眼花，正是皇后的親侄女溫如婉。
溫如婉。
沈甄多看了她一眼。這位**的嫡長女今年不過十七，卻已在京中貴女圈中經(jīng)營了多年的名聲——溫婉賢淑，德才兼?zhèn)?，?jù)說是皇后一手教養(yǎng)出來的，入宮為妃幾乎是板上釘釘?shù)氖?。若非皇后?zhí)意要她走選秀的流程以示公允，恐怕此刻她早已住進了永壽宮的正殿。
“這位便是沈閣老的千金吧？”一道溫和的聲音在身側(cè)響起。
沈甄側(cè)目，是一個面容圓潤、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姑娘，穿戴不算出挑，但一雙眼睛格外靈動，正笑瞇瞇地望著她。
“正是?！鄙蛘缥⑽㈩h首，“妹妹是？”
“我叫宋檀雅，父親是禮部侍郎?！蹦枪媚餃惤诵?，壓低聲音道，“沈姐姐，你生得真好看，方才下轎那一瞬，我以為是畫上的人走下來了。”
沈甄彎了彎唇角，沒有接話。宋檀雅也不在意，仍舊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側(cè)，絮絮叨叨地說著些無關(guān)緊要的閑話，什么儲秀宮的茶水太苦啦、隔壁屋子有老鼠啦，嘰嘰喳喳如同枝頭雀鳥。沈甄時不時應(yīng)上一句，面上始終帶著得體的淺笑，心中卻已將這位宋侍郎的千金反復(fù)掂量了幾個來回。
禮部宋侍郎，是太子太傅的門生。而太子太傅，是先帝留給當朝天子的三位輔政大臣之一。
沈甄將這些信息默默記下，面上不動分毫。
選秀的規(guī)矩，秀女入宮后先由嬤嬤教習(xí)三日禮數(shù)，**日由皇后與貴妃共同閱看，擇優(yōu)封位。這三日里，儲秀宮表面上風(fēng)平浪靜，暗地里卻早已暗流涌動。有人在茶水中被人下了藥，臉上起了紅疹；有人夜里“不慎”跌了一跤，崴了腳踝；更有一位秀女的衣裳被人偷偷剪了線，第二日穿戴時齊齊裂開，鬧了好大的笑話。
沈甄置身事外，不爭不搶，每日晨起練字，午后小憩，傍晚在院子里散步，仿佛對這些明爭暗斗毫無知覺。她住的屋子在最偏僻的角落，推窗便是一堵高墻，墻頭上生著青苔，陰濕而逼仄。她卻住得安然，甚至用宣紙剪了一幅窗花貼在窗欞上，給這間陰冷的小屋添了幾分生氣。
來看望她的嬤嬤們私底下議論，說這位沈閣老的千金是個鋸了嘴的葫蘆，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怕是熬不過這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