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接生了一輩子，活人從她手里出來，死人也從她手里出來。她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妮兒，咱家三代人接陰生的賬本，壓在老屋的梁上。我上去取下來，翻開第一頁，上面只寫了七個字——每一筆都是人命。
——題記
我叫沈素問。
這個名字是我奶奶起的。素問，是《黃帝內(nèi)經(jīng)》的第一篇，講的是天地陰陽、四時五行、生死根本。一個接生婆給孫女起這么個名字，聽著挺有文化的，實(shí)際上我奶奶大字不識幾個。她只是聽我太奶奶提過這兩個字，記了一輩子，就給我安上了。
我十八歲之前，最怕的就是填表格。籍貫?zāi)且粰冢矣肋h(yuǎn)寫的是“皖南某縣某鎮(zhèn)某村”，每次寫都覺得丟人。別人都是市區(qū)的、縣城的，就我是山溝溝里出來的。后來我才知道，我那個山溝溝里的村子，***在整個皖南都很有名。不是因?yàn)槌隽耸裁创笕宋铮且驗(yàn)槟抢镒≈粦粜丈虻慕雨幧?br>接陰生，是皖南一帶的老叫法。往白了說，就是接生婆。往深了說，接的是陰陽交界處的命——能把活孩子從娘肚子里拽出來，也能把死孩子從陰間路上截回去。干這行的人，手上沾的不光是血，還有因果。
這個故事，得從我***死講起。
我奶奶叫沈桂香，屬虎的，活了八十三。她是去年秋天走的。
走的那天下午，她精神出奇地好，讓我爸把她從床上扶起來，說要曬太陽。我爸把她連人帶被子搬到院子里的竹椅上，她瞇著眼曬了半個鐘頭，忽然開口說：“去，把梁上那個東西取下來?！?br>我爸愣了一下，問什么東西。
“你上去就知道了?！?br>我爸搬了梯子，爬上老屋的房梁。那根梁是整棵柏木做的，烏黑油亮，少說也有一百多年了。梁上積了厚厚一層灰，我爸伸手一摸，摸到一個油布包。他拿下來，打開油布，里面是一層蠟紙，再打開，是一本線裝的老賬本。
賬本的封皮是深藍(lán)色的粗布，被蟲蛀了幾個**，邊角都磨毛了。我奶奶接過賬本，沒翻，只是用手摸著封皮，說：“素問呢？”
我媽說在上課。
“叫她回來?！?br>我媽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我爸。我爸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媽就去給我打電話了。我在市里讀高三，離高考還有不到一年。我媽電話里說奶奶不行了讓我趕緊回來，我請了假就往車站跑。等我趕到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
院子里亮著燈。我奶奶還坐在那把竹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被子，手邊放著那本老賬本。我爸我媽站在旁邊，臉色都不太好看。我走過去蹲在奶奶面前，她睜開眼睛看了看我，笑了一下。
我奶奶笑起來很好看的。她年輕時候肯定是個漂亮姑娘，老了以后皺紋多了，但那雙眼睛一直很亮，像是山里的泉水，清清涼涼的。她拉著我的手，手很涼，骨節(jié)突出，但還很有勁。
“妮兒，”她叫我，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這本賬本，是咱家三代人記的。你太奶奶記了一部分，我記了一部分，還剩下一些空頁。往后，歸你了?！?br>我當(dāng)時沒聽懂。我以為是家里的收支賬本，心想我奶奶接生一輩子能賺幾個錢，有什么好記的。但看她鄭重的樣子，我還是接了過來。
她把賬本放到我手上，兩只手合攏，把我手包在中間。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她說：“妮兒，你記住了，咱家三代人接陰生的賬本，每一筆都是人命?！?br>然后她把手松開，靠在竹椅上，閉上了眼睛。
我以為她睡著了。過了好一會兒，我媽忽然哭了出來。我爸走過去，伸手探了探***鼻息，然后慢慢蹲下來，把頭埋在膝蓋里。
我奶奶走了。
院子里很安靜。秋天的夜風(fēng)從后山吹過來，帶著桂花混著稻草的氣味。賬本在我手里，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等殯儀館的人把我奶奶接走以后，我一個人坐在她屋里，翻開了那本賬本。
第一頁上只有七個字。
不是印刷的，是用毛筆寫的。筆跡歪歪扭扭，像是剛學(xué)寫字的人描出來的，每一筆都很用力，墨都洇到了背面。
那七個字是——
每一筆都是人命。
那是**三十七年。
我太奶奶沈門吳氏，在皖南旌德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