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總愛懷舊。
吃飯要用大公雞碗，穿衣要穿舊式襯衫，連買菜都要帶著老桿秤。
在我生下女兒三天后，她說孩子吃奶粉不長肉要量體重。
“媽，等出了月子帶孩子體檢自然會知道體重?！?br>我媽非不聽，拿出那把老桿秤就把裹著薄被的女兒鉤了起來。
誰知下一秒，她手一滑。
三斤重的秤砣直直砸在了女兒頭上。
……
朵朵甚至沒來得及哭，額頭已經(jīng)凹進去一塊。
我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媽！孩子頭被砸了！”
我媽看了一眼，臉色微變，咽了咽口水。
“沒事沒事，孩子骨頭軟，長長就能好?！?br>我顧不上其他，抱起孩子就沖出了門，朵朵的血沾到包被上，片片猩紅。
急診科醫(yī)生看到朵朵的傷口時，眉頭緊蹙。
“懷疑顱骨骨折、顱內(nèi)有出血，做CT，準(zhǔn)備手術(shù)！”
我在搶救室外坐立難安三小時。
老公派駐國外出差半年，我待產(chǎn)時婆婆說要來照顧我。
我媽卻自告奮勇，非說親媽照顧才盡心。
哪知孩子剛出生三天，就被她照顧進了醫(yī)院。
搶救室燈滅，朵朵轉(zhuǎn)入普通病房，我心頭的巨石才終于落了地。
為了讓孩子更好地休息，我跟醫(yī)院申請了單人病房。
誰知第二天下午，孩子做手術(shù)時都一直沒出現(xiàn)的我媽，突然來了。
她領(lǐng)著五個拿著大包小包的男女走進來，一個我都不認(rèn)識。
“這是你遠(yuǎn)房表舅、表舅媽，還有他們的三個孩子，都是你表弟妹?！?br>“你大表弟今年剛考上職校，入學(xué)來早了他們一家子沒地方住?！?br>“我想著朵朵這病房大，讓他們來住幾天。”
我手搭在朵朵的小圍床上，整個人傻了。
“媽，朵朵剛做完手術(shù)傷口還沒愈合，這是病房又不是旅館?！?br>“住幾天怎么了？三天后開學(xué)了他們就走?！蔽覌岄_始指揮親戚往地上鋪草席，“我們以前都是集體宿舍，可熱鬧了。你沒體驗過，不懂。”
我媽又開始懷舊了。
又是那套以前多好的說辭。
遠(yuǎn)房表舅甚至開始脫鞋。
我立馬阻止，“不行！醫(yī)生說朵朵現(xiàn)在抵抗力弱，不能接觸太多人?！?br>“現(xiàn)在的醫(yī)生都是嚇唬人的?！蔽覌屌牧伺奈业募绨?，“我們以前的醫(yī)生可沒有那些彎彎腸子?！?br>“是啊是啊，”遠(yuǎn)房表舅開始應(yīng)和，“我們來了還能給你搭把手呢?！?br>“孩子需要靜養(yǎng)。”我聲音在發(fā)顫，看著我媽，“帶他們離開，馬上?！?br>病房里一下子安靜了。
我媽愣了兩秒，剛要說什么，護士進來了。
“這是怎么回事？”她看著一地的鋪蓋，“單人病房只能留一個陪護，其他人馬上出去?！?br>護士語氣強硬，他們只好灰溜溜地收拾東西走了。
我這才松了口氣。
一周后朵朵出院，剛回家不到兩天，我媽又趁我午睡把孩子抱了出去。
回來時，朵朵發(fā)起了高燒。
而我媽卻看著手里兩個土雞蛋，喜不自勝。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哪，沒有人情味?！彼f，“還是我們那代人有心，王嬸專門給孩子的土雞蛋?！?br>我接過孩子，看到她燒紅的小臉蛋，心頭一緊。
一量，39度。
“媽，朵朵剛出院，你大中午帶她下樓干什么？”
“曬曬太陽對身體好。”
她只撂下這句話，看都沒看孩子一眼，就寶貝似地帶雞蛋進了廚房。
我只覺得胸口窒息，趕忙給孩子降溫。
廚房里卻還時不時傳來我媽懷念過去的喃喃自語：
“我們以前都是吃這種土里長、肚里生的純天然食物，還是以前的日子好啊……”
2
連續(xù)守了一天一夜，朵朵才終于降下溫來。
接下來的幾天，我媽難得消停了會兒。
因為24小時沒合眼，我實在太困。
我媽進了門，主動說她來看孩子。
“你睡會兒吧，月子里的女人不能累著，會落下病根的。”
我原本還有些擔(dān)心，“朵朵就在屋里睡覺，你別帶她出門?！?br>“知道了，你還信不過你親媽??？”
她嗔怪一聲，輕輕拍著在我身側(cè)的孩子。
迷迷糊糊中，我合上了眼皮。
下午四點醒來時，我轉(zhuǎn)身一看，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沖出房間，客廳里也安安靜靜。
茶幾上留了張紙條，“我?guī)Ф涠涑鋈ネ竿笟??！?br>我的心